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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

渊底有光

矿洞里的第三天,余池能站起来走几步了。

他扶着石柱慢慢站起来的时候,闻樾正蹲在火堆边烤面包。听见动静回头一看,余池已经站直了,虽然扶着石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膝盖也有点打颤,但确实站起来了。他站在那儿,黑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碎发垂在额前,脖颈上的黑纹在火光里淡了一点。

闻樾手里的面包差点掉进火堆里。

“你站着干嘛。”

“站一会儿。”余池说,“躺太久了。”

闻樾把面包从火上拿下来,走过去。余池站在石柱旁边,比他高半个头,但因为太瘦了,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闻樾站在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别站太久。”

余池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闻樾嘴上说着,手却没松开。余池的胳膊很细,隔着衬衫能摸到骨头。闻樾攥着他的胳膊,觉得掌心里那层凉意比前几天暖了一点。

余池站了一会儿,腿开始抖了,才慢慢坐回去。闻樾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烤好的面包递给他。余池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皱了皱眉。

“还是难吃。”

“有的吃就不错了。”闻樾说,“我背了十天的量。再难吃也得吃完。”

余池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沉默了一会儿。“阿樾。”

“嗯。”

“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闻樾顿了一下。他看着余池的侧脸,看着那些从脖颈蔓延到脸颊的黑纹。余池的侧脸在火光里安安静静的,嘴角旁边还挂着一点面包渣。

“待到你好为止。”闻樾说。

余池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他转过头看着闻樾,那双眼睛很深很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安安静静地翻涌。他看了闻樾很久,然后垂下眼,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不了。”他说,声音很轻。

闻樾看着他。“什么意思。”

余池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那道裂开的黑线在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裂缝很深,里面密密麻麻的东西在极慢极慢地蠕动。

“万鬼窟已经跟我长在一起了。”余池说,“我从石柱上挣断铁链的时候,那些东西就钻进了我的骨头。现在我走到哪,万鬼窟就在哪。我压着它,它就是安分的。我压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

“它就散了。散到方圆百里,散到所有活物身上。你妈妈身上那些黑痕就是征兆。”

闻樾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腕。看了很久。

“那你怎么办。”

余池抬起头,看着矿洞深处那片浓得看不见底的黑暗。火光只能照亮他们周围这一小圈,再往里就是无尽的黑暗,凉意从那个方向涌过来,带着潮湿的、像是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才有的气味。

“阿樾。”他说,“你待一段时间就走吧。”

闻樾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待在这儿,万鬼窟会渗到你身上。”余池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现在还能压住,但撑不了太久。你留在这儿,我压不住的时候,第一个沾到的就是你。”

闻樾坐在火堆旁边,看着余池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跳着,照着他那些黑纹,照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闻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你跟我一起走。”

余池转过头看他。

“你跟我一起走。”闻樾又说了一遍,“你不在这儿压着,换个地方。换个有人帮你压的地方。”

余池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很深。“没人帮得了我。万鬼窟跟魂契不一样,魂契能种,万鬼窟种不了。这东西只能一个人扛。”

“那就两个人扛。”闻樾说,“你之前一个人扛了十二年。现在多我一个。”

余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火光在两个人中间跳着,把余池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闻樾伸手,把余池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暖一凉。闻樾攥着他的手,闭上眼。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余池愣了一下。“你干嘛。”

“数数。”闻樾说,“你数了十二年,现在换我数。”

余池看着他,看着闻樾闭着眼一下一下数着,掌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闭上眼,靠在闻樾的肩上,跟着闻樾的节奏,在心里一起数。

“一百八十,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二……”

那天下午,闻樾在矿洞口附近转了转。洞口外面有一小片空地,长着荒草,再往外就是悬崖,悬崖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谷。他站在悬崖边看了看,风从谷底吹上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他转身回到矿洞里,蹲在火堆边想了想。

余池靠在石柱上看着他。“你想什么呢。”

“想怎么把你弄出去。”

余池笑了一声,很轻。“弄不出去。我走到哪,万鬼窟就跟到哪。出去只会害更多人。”

闻樾没说话。他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余池面前蹲下来,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片鳞。鳞片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明一灭,节奏比前几天慢了一点,但还亮着。

“这个。”闻樾说,“是从渊口石柱底下的水里捞的。”

余池看着那片鳞,愣住了。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鳞片忽然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认出了他。

“这是……”余池的声音有些抖,“这是渊底的鳞。石柱底下有一层水,水底压着一片鳞。那是万鬼窟的核。我从石柱上挣断铁链的时候,以为它跟着我走了。没想到还留在渊口。”

闻樾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鳞。“它能帮你吗。”

余池看着那片鳞,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闻樾,嘴角旁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它能压住万鬼窟的口。”余池说,“我把它带在身上,万鬼窟就不会往外渗。它吸万鬼窟的力,我压万鬼窟的体。两样东西合在一起,能多撑一段时间。”

闻樾把鳞片放进余池的掌心里,合上他的手指。“那你拿着。”

余池攥着鳞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点一明一灭的光。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闻樾。那双眼睛很深很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往上浮,破开了水面。

“阿樾。”他说。

“嗯。”

“你从渊口捞出来的?”

“嗯。”

“什么时候。”

“你走了之后。我去找你,找到了渊口,下去了。”

余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鳞片贴在自己的胸口,攥得很紧。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点抖。

“你知不知道渊口底下是什么地方。”

“知道。”闻樾说,“万鬼窟的口。我下去了。”

余池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在翻涌,很亮很烫。他看着闻樾,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闻樾拉过来,额头抵着额头。

“阿樾。”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落在闻樾的嘴唇上。

“嗯。”

“你胆子太大了。”

闻樾笑了一声。“你才认识我?”

余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都亮,像是有人在这个黑暗的矿洞里点了一整排灯。他攥着鳞片,额头抵着闻樾的额头,安安静静地笑了很久。

闻樾看着他的笑,胸口那池水被灌得满满的。他伸手环住余池的背,把整个人拢进怀里。余池靠在他肩上,攥着鳞片的手按在两个人中间。鳞片在两个人中间一明一灭,像是一颗很慢很慢的心跳。

“小鱼。”闻樾说。

“嗯。”

“我们出去吧。”

余池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出去会害人。”

“不害人。”闻樾说,“带着鳞片出去。鳞片压着万鬼窟的口,你压着万鬼窟的体。你走到哪,只要鳞片还在,万鬼窟就不会渗出来。”

余池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闻樾肩上,攥着鳞片,想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确定?”

“确定。”闻樾说,“我数过了。鳞片的节奏跟你一致。你压一天,它吸一天。你撑不住了,它替你顶一阵。两个人加一片鳞,总比一个人强。”

余池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好。”他说,“跟你出去。”

闻樾环着他的手紧了紧。

那天晚上,闻樾收拾了包,把剩下的面包和水都装好。余池靠在石柱上看着他,手里攥着那片鳞,鳞片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闻樾收拾完,走到余池面前蹲下来。

“走得动吗。”

余池试着站起来,扶着石柱站稳了。腿还是有点抖,但比上午好多了。闻樾把包背好,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慢慢走。”

两个人一步一步往矿道口走。矿道很暗,闻樾打开手机照着路。光很弱,只能照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余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怕摔倒。闻樾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凉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

走到矿道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灰白,星星还没完全退。闻樾扶着余池走出洞口,站在那片空地上。风从悬崖底下吹上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

余池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他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天空了。晨光从东边漫上来,一点一点照亮他的脸,照亮那些从脖颈蔓延到脸颊的黑纹。在光里,那些黑纹看起来淡了一点,像是被日光晒褪了色。

“阿樾。”他说。

“嗯。”

“天真好看。”

闻樾站在他旁边,看着东边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灰白变成淡金,淡金变成暖黄,暖黄里透出一线橘红。阳光从山脊后面爬上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余池站在晨光里,瘦瘦的,被光拢着,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换气的人。

闻樾看着他,觉得胸口那池水被阳光晒暖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走吧。”闻樾说,“回家。”

余池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很亮,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安安静静的,沉在水底。他看着闻樾,嘴角旁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安安静静地挂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一直挂着的地方。

“好。”他说,“回家。”

两个人慢慢往山下走。闻樾扶着余池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晨光照着他们,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路上,交叠在一起。余池攥着鳞片的手按在胸口,鳞片的光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闻樾知道它还在,一明一灭,像是心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余池忽然停了一下。闻樾转头看他。

“怎么了。”

余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那道裂开的黑线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蠕动,没有往外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闻樾,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

“它安分了。”余池说。

闻樾看着他,胸口涨得满满的。他扶着余池的胳膊,继续往山下走。晨光从后面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小鱼。”闻樾说。

“嗯。”

“回去给你煎溏心蛋。”

余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大,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张脸在晨光里亮了起来。

“好。”他说,“要两个。”2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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