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池走后的第一个月,闻樾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照常早起煎蛋,只是煎一个。照常热牛奶,只热一杯。照常去画室代课,给学生改画,晚上回来做饭,吃完洗碗,然后进画室画画。日子过得平稳而规律,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开始画余池。每天一幅,从不间断。有时候画余池坐在窗台边碰多肉叶片的样子,有时候画余池低头挑姜丝的侧脸,有时候只画一只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每一幅画里,他都在余池的嘴角旁边画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他给余池的笑,也是给自己留的念想。
画完他就把画靠在墙边,一幅挨着一幅。一个月下来,画室的墙根排了长长一列,全是同一个人。闻樾站在画室中间,看着那排画,觉得余池好像还在屋子里,只是暂时出去了,去买颜料了,去楼下扔垃圾了,一会儿就回来。
但他等了一个月。
余池没有回来。
第二个月,闻樾开始留意一些他以前没注意过的事。
他发现自己画余池的时候,线条总是格外顺,比画任何东西都顺,像是这双手画过千百遍已经记住了。他翻出那本两年前的速写集,把里面每一页都看了一遍。除了那张十指交扣的画,他又找到了几张:一张画的是雨夜的巷子,墙根处有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一张画的是一只手伸进池水里,池底有无数只眼睛;还有一张,只画了一双眼睛,很深很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闻樾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确定自己两年前没有见过余池。但他的画里全是余池的影子。
他开始翻自己的旧手机。照片、备忘录、聊天记录,翻了个底朝天。在一个几乎不用的旧云盘里,他找到了一张三年前的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雨夜,巷子里空荡荡的,镜头对着墙根,画面很模糊,像是不小心按到的。但闻樾把照片放大了看,在墙根最暗的地方,有一个极淡的轮廓,像是有人靠在那里,身形瘦削,头垂着。
照片的拍摄地点,是他现在住的这栋老居民楼后面的巷子。
时间:三年前的某个雨夜。
闻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三年前,他还没搬进这栋楼。他搬来是两年前的事。那他三年前为什么会来这条巷子,为什么会在雨夜里拍下这张照片?他想不起来。那段时间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去问了房东。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一楼,养了一只橘猫。闻樾问她:“两年前我搬来之前,这栋楼里有没有住过一个年轻男的,很瘦,脸色很白,手腕上有一道黑线?”
房东老太太想了想,摇头:“没有。那间屋子空了好几年了,上一个租客是个女学生,住了半年就走了。再往前……我想不起来了。”
闻樾道了谢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房东老太太在后面喊了一声:“哎,小闻。”
闻樾回头。
老太太抱着橘猫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你说两年前……两年前你搬来的时候,好像确实有个人来找过你。”
闻樾心里一紧。“什么人?”
“记不太清了。”老太太皱着眉,“好像是个男的,瘦瘦高高的,站在楼下没上来。我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站一会儿。站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就不在了。我还以为是哪个住户的朋友。”
“他长什么样?”
老太太摇头:“天太黑了,没看清脸。就记得他手腕上……好像系了根黑绳还是什么的,反光。”
闻樾站在楼梯口,攥着手里的钥匙,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画室,把那张三年前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速写集那张十指交扣的画旁边。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轮廓模糊不清,速写上的手却清清楚楚。那只手上的羽毛胎记,和他自己左手上的,一模一样。
闻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半片羽毛在灯下泛着极淡的暖色。他用右手拇指蹭了蹭,蹭不掉。像是长在皮肤底下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胎记好像比前几个月淡了一点。
第三个月,闻樾的睡眠开始变差。
他本来就睡得浅,余池走后更浅了,一点动静就醒。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往床边地板看一眼。地板上空空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道极淡的凹痕,是很久以前压出来的。闻樾盯着那道凹痕看一会儿,翻个身继续睡。
但他开始做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四周是望不到顶的石壁,脚下是冰冷的水,漫过脚踝。水很黑,黑得看不见底。空间正中央有一根石柱,柱子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铁链,铁链的末端连着一个蜷缩的人影。
那个人影很瘦,很白,手腕上有一道黑线。
闻樾涉水走过去,走到石柱前蹲下来。那个人影抬起头看他,脸被碎发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
“阿樾。”那个人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你怎么又来了。”
闻樾伸出手,想去碰他。但手伸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层看不见的壁,冰凉而坚硬。他拍打着那层壁,喊那个人的名字,但喊不出声。那个人影看着他,嘴角旁边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
“别来了。”那个人影说,“这里太冷了。”
闻樾每次都在这里醒来。醒来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的胎记总是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第四个月,闻樾回了一趟老家。
他爸妈在隔壁市开小饭馆,店面不大,做的都是街坊生意。闻樾回去那天是周末,店里正忙,他妈在后厨炒菜,他爸在前面招呼客人。闻樾进去帮忙端了两盘菜,忙完了才坐到后厨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妈颠锅。
“怎么突然回来了。”他妈头也不回,“画室不忙?”
“想你们了。”
他妈笑了一声:“少来。是不是钱不够花了。”
“不是。”闻樾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妈,我小时候手上那个胎记,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出生的时候就有,半边羽毛的样子。怎么了?”
“有没有什么说法?”
他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炒好的菜装盘,关了火,转过身看着闻樾。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奶奶以前提过一句。”他妈擦了擦手,“说你那胎记是‘记号’,不是胎里带的,是被人做上去的。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就不肯说了。后来你奶奶走了,这事也就没人提了。”
“记号?”闻樾重复了一遍,“什么记号?”
“我哪知道。”他妈把菜递给他,“别瞎想了。一个胎记而已。端菜去。”
闻樾端着菜出去,心里却沉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半片羽毛胎记,比三个月前更淡了,淡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用右手拇指蹭了蹭,蹭不掉,像是长在皮肤底下的,只是在慢慢褪色。
那天晚上,他住在老家自己的房间里。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架上摆着中学时的课本和几本旧画册。他睡不着,起来翻书架,在一本旧画册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闻樾打开,上面是一幅用铅笔画的画。画的是一个极暗的空间,像是地底,又像是水底。画面中央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身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线。那些黑线从人影身上延伸出去,连接到画面边缘无数只眼睛上。每一只眼睛都在看着中间那个人。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字迹是闻樾自己的,但比他现在的字更稚嫩一些,像是中学时期的笔迹。
“我梦见你了。你在里面。”
闻樾攥着那张纸,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外是老家的夜色,安静而寻常。他想起余池第一次看见他胎记时的眼神,想起余池说“你以后会知道的”,想起那张贴在画架背后的纸条上抖得几乎散架的字迹。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能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忘了很多年。
但他想不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糊了一层纸,纸后面有东西,但怎么捅都捅不破。
第五个月,闻樾去了城郊那座老道观。
道观在半山腰上,香火冷清,只有一个老道士守着。闻樾进去的时候,老道士正在院子里扫落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扫。
“施主找谁。”
“不找谁。”闻樾站在院子里,看着殿前那棵老槐树,“想问一件事。”
老道士扫完最后一片叶子,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到他面前。他看了闻樾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停了三秒。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手上那个记号,快没了吧。”
闻樾心里一紧。“你知道这是什么?”
老道士没回答,转身往殿里走。“进来喝杯茶。”
茶是粗茶,苦得发涩。闻樾捧着杯子,坐在殿前的石阶上,听老道士慢慢说。
“你那个记号,叫‘魂契’。一个人把自己的魂分了一缕出来,种在另一个人身上。种下去的时候不疼不痒,就是一块胎记。但种的人要是离得远了,或者快撑不住了,那缕魂就会慢慢散。胎记也会跟着淡。等胎记彻底没了——”
老道士顿了一下,看着闻樾。
“种魂的那个人,就找不回来了。”
闻樾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谁给我种的?”
老道士摇头。“这我看不出来。魂契是极深的羁绊才能种下的,种的人得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一部分割出去。割魂的疼,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闻樾沉默了很久。“……他为什么要给我种这个?”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悲悯。“大概是怕自己回不来,想留个念想给你。也可能是想让你记住他。魂契种下去,就算他忘了你,你身上还有他的东西。他顺着这缕魂,总能找回来。”
闻樾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半片羽毛胎记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点极淡的轮廓,像是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快要化没了。
“胎记没了,他会怎么样?”
老道士没说话。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茶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
“施主。”他说,“你心里有数。”
闻樾从道观回来那天,天已经黑了。他爬上七楼,掏钥匙开门,推开门的时候愣住了。
客厅的灯亮着。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那道黑线比走之前更深了,深得像一条真正的裂缝。他瘦了很多,脸色比走之前更白,白到几乎透明,那道从眼尾延伸到耳后的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脖颈上,像一株正在蔓延的黑色藤蔓。他坐在那儿,姿势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闻樾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余池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得像是两潭望不见底的水。但水底下的东西更多了,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涌动着,翻滚着,比走之前多了何止一倍。他看着闻樾,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嘴角旁边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阿樾。”他说,“我回来了。”
闻樾站在门口,没动。他攥着门把手,攥得指节发白。五个月。五个月他画了满墙的余池,翻了所有旧物,回了老家,去了道观。五个月他每天数数,从一百七十七开始,数到睡着。五个月他每天早上煎一个蛋,热一杯牛奶,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吃饭”。
现在余池坐在他的沙发上,说“我回来了”。
闻樾松开钥匙,走进来,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余池。余池仰着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道蔓延到脖颈的黑色纹路上。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锁骨深深地凸出来,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像是衣服都比走之前大了一号。
“你去哪了。”闻樾问。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余池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把闻樾的左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看着那半片几乎已经看不见的羽毛胎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快没了。”他说,声音很轻,很哑。
闻樾没说话。
余池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闻樾的掌心里。他的额头很凉,比走之前更凉了,像是从很深很冷的水底捞上来的石头。闻樾感觉到掌心里一片冰凉的湿意,分不清是余池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阿樾。”余池的声音闷在他掌心里,低低的,哑哑的,“我要走了。”
闻樾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余池埋在自己掌心里的侧脸。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那面贴满余池画像的墙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每一幅画上都有一个极淡的笑。
“你上次说回来有件事要跟我说。”闻樾说,“什么事。”
余池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额头从闻樾掌心里抬起来,仰着头看着闻樾。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蔓延到脖颈的黑纹在夜色里像一株正在收紧的藤蔓。他的眼睛很深很深,底下那层密密麻麻的东西安安静静地涌动着,没有翻上来,只是沉在水底。
“本来想说的。”他说,“现在不说了。”
闻樾看着他。“为什么。”
余池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站在闻樾面前,伸出手,把闻樾的左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半片快要消失的胎记。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阿樾。”他说,“你别等我了。”
闻樾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余池退到门口1
想看后续剧情,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