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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底有光

余池走后的第六个月,闻樾开始数数。

不是刻意学的,是某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忽然冒出来那个节奏——“一百七十四,一百七十五,一百七十六……”然后他就顺着往下数了。数到一百八十三的时候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数,数到了一百九十一。

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煎蛋。

从那天起,他每晚都数。从一百七十七开始,往后数,数到睡着为止。有时候数到两百多,有时候数到一百八十几就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但数着数着,心里那池水好像就静了一点。

画室的墙根已经排满了。第一排全是余池,各种角度,各种姿态。第二排开始画别的东西——画雨夜的巷子,画地底的石柱,画无数只眼睛挤在水底。他把那幅水底城的画从画架上取下来,翻到背面,看着那张纸条。

“等我回来。”“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翻回去,重新挂在墙上。

第七个月,闻樾开始接一些奇怪的委托。

是画室一个学生介绍的。学生说他表哥家里“不太干净”,晚上总有动静,换了几个地方住都一样,问闻樾认不认识会看的人。闻樾本来想说不认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去看看。”他说。

那天晚上他去了学生的表哥家。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门一推开就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很久没通风了。屋里的摆设很正常,沙发、茶几、电视柜,但闻樾站在客厅中间,后颈忽然一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那半片羽毛胎记早就没了。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指尖有一点点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里面很暗,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闻樾站在门口,看见床边的墙上有一团极淡的黑影,形状模糊,像是一个人蜷缩在那里,头垂着。

闻樾看着那团黑影,没有害怕。他忽然觉得那个姿势很熟悉,熟悉得让他胸口发紧。

“你是谁。”他问。

那团黑影没有动。

闻樾走过去,蹲下来。黑影在月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看他。闻樾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团黑影的边缘。很凉,凉得像深冬的河水。但就在他碰到的那一瞬间,那团黑影忽然散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卧室里恢复了安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干干净净的。

闻樾蹲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地板,忽然想起余池第一次被他捡回家时的样子。蜷在墙根,头垂着,浑身湿透。

他站起来,走出卧室。学生的表哥站在客厅里,脸色发白,问他怎么样了。闻樾说没事了,让他把窗户打开通通风。然后他走了。

回家的路上,闻樾走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刚才碰到那团黑影的时候,指尖有一瞬间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他攥了攥拳头,继续往前走。

从那天起,闻樾开始留意那些“不太干净”的地方。他去了几户人家,处理了几件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些残留在角落里的东西,他去了,站一会儿,那些东西就散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做得很顺手,像是这双手本来就该做这些。

第八个月,闻樾的睡眠更差了。

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长。他站在地底那个空间里,水漫过脚踝,黑得看不见底。石柱上的铁链锈迹斑斑,缠着那个蜷缩的人影。人影抬起头看他,碎发底下那双眼睛很深很深。

“阿樾。”那个人影说,“你又来了。”

闻樾这次没有去碰他。他只是站在那层看不见的壁外面,看着人影。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人影蜷缩的姿势,和余池睡在地板上时的姿势一模一样。手放在膝盖上,头垂着,肩膀微微弓着。

“小鱼。”闻樾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旁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叫我什么。”

“小鱼。”闻樾又说了一遍,“你叫余池,你叫小鱼。”

人影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在翻涌,往上浮,往上浮。然后人影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阿樾。”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低低的,哑哑的,“你别再来了。这里太冷了。”

闻樾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他侧头看了一眼床边的地板,毯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上那道凹痕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小鱼。”他对着墙壁说。

没有人应。

第九个月,闻樾接到了老家的电话。

是他爸打来的。他爸声音很哑,像是刚哭过。闻樾攥着手机站在画室中间,听了他爸说的第一句话,整个人就僵住了。

“你妈住院了。”

闻樾当天买了车票回去。他妈躺在医院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他爸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眼睛红红的。闻樾进去的时候,他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没事。”他妈说,“就是累的。你别担心。”

闻樾在病床边坐下来,攥着他妈的手。他妈的手很凉,凉得让他想起余池的手。他攥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掌心有一点极轻极轻的暖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妈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黑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闻樾盯着那道黑痕看了两秒,后颈一凉。

“妈,你手上这个是怎么弄的。”

他妈低头看了一眼:“什么?哦,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不疼。”

闻樾没再问。但他心里那池水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陪床。他妈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着心电监护仪一下一下的声响。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夜风掠过树叶的声音。他闭上眼,数数。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数到两百的时候,他听见了什么。

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没有声音。闻樾睁开眼,病房门口空荡荡的,走廊的灯白惨惨地亮着。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但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从深水里透出来的凉意。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了。

从走廊尽头,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很哑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闻樾听不清。但他觉得那句话里有他的名字。

他回到病房,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妈还在睡着,呼吸平稳。闻樾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皮肤。他忽然想起道观老道士说的话——“种魂的人要是离得远了,或者快撑不住了,那缕魂就会慢慢散。”

胎记已经没了。

那余池,还在撑吗。

第十个月,闻樾回了城。

他妈出院了,恢复得还算好,但他爸让他先回去,说店里他们能顾过来。闻樾走之前去医院结了账,在走廊里碰到他妈的主治医生。医生翻着病历,皱着眉说了一句:“你妈这个情况有点奇怪。各项指标都还好,但就是人一直没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抽她的力气。”

闻樾站在诊室门口,攥着病历本,没说话。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走廊尽头闻到的那一丝凉意。

他回了城,回到那间老居民楼的七楼。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什么都没有。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尖泛着绿。他走到画室,那面画墙还在,每一幅画上余池的嘴角旁边都有一个极淡的笑。

他站在画室中间,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画架前坐下来,拿起画笔。

他开始画新的一幅。画的是一个雨夜,巷子很深,墙根处有一个蜷缩的人影。那个人影很瘦,很白,手腕上有一道黑线。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少年,手里撑着一把伞,正朝人影走过去。

闻樾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描了很久。画到那个少年的脸时,他停了一下。那张脸他画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他试了几次,最后把那张脸留白了。

画的右下角,他写了一行字。

“我好像见过你。但我想不起来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画布上那个留白的少年。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上。那个没有脸的少年撑着伞,站在雨夜的巷子尽头,朝着墙根的那个人影走过去。

闻樾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他闭上眼,数数。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数到一半,他听见了。

从画室外面,从客厅里,从窗台上那几盆多肉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手碰了碰叶片,又像是有人赤脚踩过了木地板。

闻樾睁开眼。

画室门口空空的。客厅里空空的。但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尖上凝着的水珠滚下来,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嗒”。

闻樾看着那滴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在余池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来。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继续数数。

“一百八十,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二……”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第十一个月,闻樾去了趟老城区的图书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那天下午画完画,心里闷得慌,出门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图书馆门口。他进去转了一圈,在地方志的书架前停下来,抽了一本《本市旧闻录》。

书很旧了,封面发黄,翻开来一股霉味。他随手翻着,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一小段记载,只有几行字,铅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城北旧有‘镇渊’之说。相传城中某处地底有深潭,名曰万鬼窟,历代有异人镇守。镇守者以魂为锁,以身镇压。然此事年代久远,已不可考。”

闻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书合上,看了看封面。出版日期是三十年前,出版社是一个早就没了的名字。

他把书借了出去。

回家路上,他走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那本书。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从深水里透出来的凉意。闻樾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巷子深处。巷子很暗,路灯照不到底。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片黑暗。

“小鱼。”他说。

风从巷子里吹出来,拂过他的脸,凉凉的。

闻樾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他把那本《本市旧闻录》翻开,在“镇渊”那一页夹了一张书签。然后他把书放在书架上,和那本速写集、那张三年前的照片、那张旧画册里掉出来的画放在一起。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一排东西,忽然觉得像是拼图。每一片都有一点线索,但拼不起来。他不知道缺的是哪一片,也不知道那片在谁手里。

他只知道,他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第十二个月,闻樾开始画那幅画。

他换了一张很大的画布,比画室里任何一张都大。他把画布支在画室最中间,把周围的画架都挪开,腾出很大一片空间。然后他站在画布前,蘸了颜料,开始画。

他画了一个地底的空间,很大,很黑。顶上望不到头,脚下是水,黑得看不见底。空间正中央有一根石柱,柱子上缠着铁链,铁链末端连着一个蜷缩的人影。人影很瘦,很白,手腕上有一道黑线。

然后他在人影旁边画了一扇门。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光里站着一个少年,撑着伞,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半片羽毛的胎记。

那个少年的脸,他还是画不出来。

他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差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糊着,他怎么捅都捅不破。

最后他把画笔放下,站在那幅巨大的画前面,看着画上那个没有脸的少年。

“你是谁。”他问。

画布上的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撑着伞,站在门缝透出来的光里,朝着石柱上那个人影走过去。

闻樾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

从画布底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他自己胸腔里那池快要干涸的水底,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这一次他听清了。

那个声音很哑,很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阿樾。”

闻樾站在画布前,攥着画笔,攥得指节发白。

“小鱼。”他说。

画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画布的一角。那幅画太大,太重,风只能吹起最底下那一小片。那一小片画布晃了晃,又落回去。

闻樾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放下画笔,转身走出画室,走到客厅,在余池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来。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开始数数。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数数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水底涌上来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