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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

渊底有光

余池愣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还是很低很哑,但比第一次笑的时候顺滑了很多,像是生锈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

闻樾把盘子塞到他手里。“吃饭。”

那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

余池不再睡沙发了。他睡在闻樾床边的地板上,铺着闻樾给他垫的那层毯子,两个人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闻樾有时候半夜醒来,侧头去看他,月光底下余池蜷成一小团,呼吸绵长,右手攥着毯子的一角。那道手腕上的黑线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光,像一条安静的河。

闻樾看了几眼,翻个身继续睡。

他不再问余池是谁,不再问他从哪来。但他开始留意别的东西。余池每天什么时候数数,数到哪个数字会停,数数时右手掐手腕的力道有多重,手腕上那道黑线的颜色有没有变化。闻樾把这些记在心里,像画速写一样,一笔一笔地画进记忆里。

余池也在变。他开始主动跟闻樾说话了,虽然每次只说一两句,但那一两句越来越长,越来越近。他会问闻樾今天画了什么,会站在画架旁边看很久,会在闻樾调色的时候轻声说“赭石多一点”。他的体温在慢慢回升,从冰凉变成偏凉,从偏凉变成微温。他的脸色也好了一点,那种透明得吓人的苍白褪下去一些,露出底下一点稀薄的血色。

有一天下午,闻樾在画室里画一幅新画。画的是窗台上那几盆多肉,晨光里的样子。余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闻樾的画册翻着,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

“阿樾。”他忽然开口。

“嗯。”

“你画里的人,为什么都没有脸。”

闻樾愣了一下。他放下画笔,走过去看了一眼余池手里的画册。那本是他以前的速写集,里面全是些随手画的人像,公交车上打瞌睡的大叔,咖啡馆里看书的女孩子,画室里来过的一个模特。每一个都没有画五官,只有轮廓和姿态。

“不知道。”闻樾说,“画脸太麻烦了。”

余池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闻樾看不透的东西。“那你画我,会画脸吗。”

闻樾低头看着他。余池坐在沙发上,仰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道黑色纹路在光里很淡,像一条安静的墨痕。他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那层密密麻麻的东西安安静静的,没有翻涌,只是沉在水底,像一群睡着了的东西。

闻樾看了他很久,然后弯下腰,从茶几上拿起一支铅笔和一张速写纸。

“别动。”闻樾说。

余池就不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闻樾。闻樾蹲在茶几旁边,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眼睛一会儿看余池,一会儿看纸。余池的轮廓一点点出现在纸上,眉毛,眼睛,鼻梁,嘴唇,那道从眼尾延伸到耳后的黑色纹路。闻樾画得很慢,比平时画任何东西都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描摹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画到一半的时候,闻樾停了一下。他看着纸上余池的脸,忽然觉得差了点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余池,余池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打扰闻樾。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很慢地转动着,像是在看着闻樾,又像是在透过闻樾看着什么更远的地方。

闻樾低头,在纸上添了一笔。

他在余池的嘴角旁边,画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

余池这辈子可能没有真正笑过几次。但闻樾想把他笑的样子画下来。画完了,藏起来,等有一天他真的笑了,再拿出来给他看。

画完最后一笔,闻樾把速写纸递过去。余池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

“像吗。”闻樾问。

余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纸上自己的脸,看着那个极淡的、画上去的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速写纸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膝盖上,用手掌一点点抚平上面的折痕。

“阿樾。”他说,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多画我。”

闻樾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膝盖上那张被抚平的速写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极慢极慢地胀开,像是一池水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

“好。”闻樾说,“以后只画你。”

余池抬起头,看着闻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潭被日光晒暖的池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慢极慢地涌动着,往上浮,往上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闻樾面前,伸出手,把闻樾左手无名指上那半片羽毛胎记轻轻覆住。

他的手心是温的。这是第一次。

闻樾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半片羽毛,忽然觉得那道胎记在余池的掌心里,好像在发烫。

“小鱼。”闻樾说。

“嗯。”

“你的手,暖了。”

余池没有松开。他站在闻樾面前,很近很近,近到闻樾能感觉到他呼吸拂在自己脸上的温度,凉凉的,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从深水里透出来的气息。余池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那道黑色纹路从眼尾延伸到耳后,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条安静的墨河。

“阿樾。”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嗯。”

“等我回来。”

闻樾愣了一下。“你要去哪?”

余池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闻樾。那双眼睛很深很深,深得像是两潭望不见底的水。闻樾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上轻轻攥了一下。

“你等我回来。”余池说,“回来之后,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但闻樾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件事很大,重得余池几乎要托不住了,但他还是想托着,想带回来,想亲口对闻樾说。

闻樾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闻樾说,“我等你。”

余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阳光的边缘。

“我很快回来。”他说。

闻樾站在画室中间,看着他。余池转身走到门口,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衬衫穿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手腕上那道黑线。他站在玄关处,回头看了闻樾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深得像是要把闻樾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没有关。

闻樾站在画室里,听着余池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半片羽毛胎记还在,但在余池握过之后,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道胎记比平时淡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

闻樾走到窗台边,看着楼下。老居民楼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几棵老树在风里晃着,远处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和一条窄窄的街道。余池的身影出现在楼下,黑衬衫在风里微微鼓动,步子很快,转眼就拐进了巷子口,不见了。

闻樾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尖泛着新鲜的绿。他忽然想起余池第一次给它们浇水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晨光里碰多肉叶片的样子,想起他把额头抵在自己后背上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下。

闻樾摇了摇头,走回画架前。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赭石,在画布上慢慢调着。画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很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水底城的画上。城门半开着,里面幽深黑暗。

闻樾盯着那个半开的城门,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他猛地回头。

画室门口空空的,走廊空空的,客厅空空的。窗台上的多肉在风里晃了晃,客厅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闻樾转回来,看着画布。他忽然发现,那幅水底城的画面上,半开的城门里,多了一样东西。

极淡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在城门最深处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很小,很黑,像是鱼的眼睛,又像是人的眼睛。

正盯着他看。

闻樾握着画笔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了上一次出现这种眼睛的时候,余池在他身后,说“它想出来”。

余池现在不在。

闻樾看着那双眼睛,没有动。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安安静静的,没有动。

闻樾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暖色的颜料,在那双眼睛周围轻轻搅了搅,把它盖住了。城门深处的黑暗重新恢复了平静,什么也看不见了。

闻樾放下画笔,走到客厅,在余池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沙发上还残留着余池的气息,一点极淡的、像是从深水里透出来的凉意。闻樾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余池说“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眼神,那种把手松开、往后退一步、退到阳光边缘的动作。闻樾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那不像是一个很快就会回来的人说出来的话。

那像是一个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闻樾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小鱼。”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

没有人应。

他坐在沙发上,从下午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客厅里越来越暗,他没有开灯。窗台上的多肉在月光里投下小小的影子,画室里的画布上,城门深处那双被他盖住的眼睛,在黑暗中又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来。

闻樾没有去看。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攥着自己的左手,攥着无名指上那半片越来越淡的羽毛胎记。

“我等你回来。”

他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他等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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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开始接第四章。 闻樾开始一天一天等,墙上画满余池的画像,胎记越来越淡,旧物里翻出越来越多的痕迹,然后他回老家、问道观、做重复的梦,直到某一天余池回来,站在客厅里,用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说:

“阿樾,我要走了。1

段评

蹲蹲后续,想看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