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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余池在闻樾家住下了。
闻樾没问他从哪来,没问他为什么雨夜里靠在墙根,没问他手腕上那道黑线是什么。他只做了一件事:每天早起煎两个蛋,热两杯牛奶,晚上画完画从画室出来,喊一声“小鱼,吃饭”。
余池就应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或从窗台边走过来,或从某个闻樾没注意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出现,坐到桌边,低头吃饭。
他吃得还是很慢,但一天比一天好了一点。闻樾注意到他开始挑食了,不吃香菜,不吃姜,荷包蛋喜欢吃溏心的,牛奶要温的不能烫。这些偏好是在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慢慢显露出来的,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一点点被抚平,露出底下原本的纹路。
闻樾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他不说,只是第二天煎蛋的时候火候小一点,牛奶热到刚好不烫嘴的温度,香菜和姜末从菜里彻底消失。
余池什么都没说。但闻樾发现他吃饭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了一点。
第七天晚上,闻樾在画室待到很晚。他在画一组新的作品,主题是“水底的城”,画到一半卡住了,怎么调色都不对,废了三张画布。他烦躁地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听见客厅里传来极轻的数数声。
“一百七十四,一百七十五,一百七十六……”
这几天闻樾已经习惯了。余池每天晚上都会数数,从某个不固定的数字开始,往后数,数到某个不固定的数字停下,然后重新开始。闻樾问过一次,余池说“数着数着就困了”,但闻樾知道他根本没睡着。每天早上闻樾起来的时候,余池都坐在窗台边,姿势和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样,像是整夜没动过。
闻樾走到客厅。余池蜷在沙发上,面朝墙壁,肩膀微微弓着。月光照在他背上,T恤底下隐约透出几道极淡的黑色纹路,像是从脊椎里渗出来的。
“小鱼。”
数数声停了。
“你过来看。”
余池翻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坐起来,赤脚走到画室门口。月光从画室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画架上那幅废掉的画上。画面上是一座沉在水底的城,灰蓝的色调,房屋的轮廓在水波里扭曲变形,街道上没有人,只有一些极小的、模糊的黑影在游动。
余池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哪里不对?”闻樾问。
余池伸出手指,点在画面左下角。“这里。水太清了。”
闻樾愣了一下。“太清了?”
“水底的东西,不会让水这么清。”余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底下有东西在动,水就是浑的。你画得太干净了。”
闻樾盯着自己的画看了很久。左下角是城门的位置,他画得确实太清晰了,门上的石纹都看得见,一点水底该有的浑浊都没有。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灰褐色的颜料,在城门周围轻轻搅了搅,把水搅浑。
画面一下子活了过来。
那座水底的城像是忽然有了重量,有了被水浸泡了千百年的窒息感。城门半开着,里面幽深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游出来。
闻樾盯着那个半开的城门,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余池。余池站在月光底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T恤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的目光落在画面上那个半开的城门上,瞳孔深处那层密密麻麻的东西又浮了上来,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闻樾几乎能看见它们在他的瞳孔里涌动、翻滚,像一池被搅浑的水底下挤满了想要爬出来的东西。
“小鱼。”闻樾放下画笔。
余池垂下眼,那层东西瞬间褪去。“嗯。”
“你到底是谁?”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余池站在河的那一边,闻樾站在这一边。
余池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走到闻樾面前,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闻樾左手无名指上那半片羽毛胎记。
他的指尖还是凉的,但闻樾没有躲。
“阿樾。”余池的声音很低很低,“你手上的这个东西,是从小就有的吗?”
闻樾点头。“从小就有。我妈说出生的时候就有,差点以为是胎记。”
“你妈……”余池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重的东西,“你妈妈还在?”
“在啊,我爸也在。他们在老家,开一个小饭馆。”闻樾笑了笑,“我妈做饭特别好吃,下次带你去——”
他话没说完,余池的手从他手上滑了下去。
“不用。”余池说,声音很轻,很平,“不用带我去。”
闻樾看着他。余池垂着眼,那道黑色纹路从眼尾延伸到耳后,在月光底下像一条安静流淌的墨河。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闻樾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余池身体里极快地碎了一下。
“小鱼。”
余池抬起头,看着闻樾。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很深,深得像是两潭望不见底的水。闻樾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上轻轻攥了一下。
“你没有家人吗?”闻樾问。
余池沉默了很久。久到画室里那幅水底城的画面上,颜料开始微微发干。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是孤儿。”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画室的地板上,落在月光里,落在闻樾的耳朵里。
闻樾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余池拉过来,拉到自己的画架旁边,让他坐在自己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余池没有反抗,顺从地坐下去,仰着头看闻樾。月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那道黑色纹路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闻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我就是你家人。”闻樾说。
余池愣住了。他仰着头看着闻樾,瞳孔深处那层密密麻麻的东西忽然剧烈地涌动起来,但这一次,涌出来的不是那些想要爬出来的东西。
是水。
余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底下极慢极慢地浮上来,像一池深潭底下终于涌出了泉眼。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发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闻樾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听见了吗。”闻樾说,声音很平很稳,“从今天起,我闻樾,就是你余池的家人。”
余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画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客厅里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月光从画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笼在同一片银白色的光里。
然后余池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把闻樾的左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闻樾的掌心里。
闻樾感觉到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按在余池的后脑上,手指插进他冰凉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余池的肩膀在月光底下微微发抖,呼吸很乱,很碎,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过了很久很久,余池闷在闻樾掌心里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阿樾……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闻樾低下头,看着余池埋在自己掌心里的侧脸,看着那道从眼尾延伸到耳后的黑色纹路,看着月光底下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那你就告诉我。”闻樾说。
余池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闻樾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余池睡在了闻樾的床上。
闻樾把他按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在地板上铺了毯子躺下。余池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道黑色纹路像是比平时浅了一点。
“阿樾。”
“嗯。”
“你为什么睡地上?”
“因为你睡床。”闻樾闭着眼,“你是客人。”
余池沉默了一会儿。“客人”这两个字像是又在他嘴里碎了什么东西。他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走到闻樾铺的毯子旁边,在闻樾身边躺下来。地板上很硬,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
闻樾睁开眼,侧过头看他。余池也侧着头看他,两个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对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点点空隙里,像是谁在银白色的河里滴了一滴墨。
“小鱼。”闻樾说。
“嗯。”
“你身上好凉。”
余池往旁边挪了挪,想拉开距离。闻樾伸手把他拽回来,把自己的毯子分了一半给他,又把自己的胳膊搭在他身上,像给一条鱼盖了一层薄薄的水。
“别动。”闻樾说,“我给你焐。”
余池不动了。他躺在闻樾身边,被闻樾的体温一点点焐着,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他的呼吸从很浅很短,慢慢变得长了一点,深了一点。闻樾闭着眼,感觉到余池的头轻轻靠在了自己的肩上,感觉到余池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颈侧,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从深水里透出来的凉意。
“阿樾。”余池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嗯。”
“你手上的胎记……真的很好看。”
闻樾笑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你今晚说过了。”
余池没有回话。闻樾感觉到肩上的重量沉了一点,余池的呼吸变得绵长了。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余池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对抗什么。但他的呼吸终于不再是那种极浅极碎的节奏了,变得平稳而绵长。
闻樾看着他的睡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余池从来不闭眼睡觉。这是第一次。
闻樾没有动。他就那么躺着,让余池靠在自己的肩上,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听着窗外夜风掠过树叶的声音。他闭上眼,准备就这么将就一晚。
然后他听见了。
从余池身体里面,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被压在水底,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嘶喊。
闻樾的脊背僵住了。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他在做梦。但他知道那不是梦。那些声音在余池的体内涌动、翻滚、嘶喊,像一池被搅浑的水底下挤满了想要爬出来的东西。
而余池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闻樾的衣角。
闻樾低头看着他的睡脸。
他没有松手。
那一夜,闻樾睡得很浅。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余池体温在慢慢回升,从冰凉变得有一点温度了。他能感觉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他能感觉到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晨光里慢慢舒展开叶片。
但他也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从余池身体深处传来的那种嘶喊声,从始至终没有停过。它们在他体内涌动、翻滚、被压着、被关着,像一池被搅浑的水底下挤满了想要爬出来的东西。
闻樾闭着眼,把这些声音一点点记在心里。
他没有问。
他只是攥着余池攥他衣角的那只手,一根一根手指地轻轻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
十指扣在一起,余池的凉和闻樾的暖,在晨光里融成一片。
闻樾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余池绵长的呼吸声,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他要知道余池身体里那些东西是什么。
不管那是什么。
他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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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闻樾是被手上的温度弄醒的。
余池还攥着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一夜没松开。他的体温比昨晚暖了一点,但还是偏凉,像是一块被焐了很久的玉。闻樾侧过头去看他,余池还没醒,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那道黑色纹路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的呼吸绵长而安静,整个人蜷在闻樾身边,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暖水层的鱼。
闻樾没有动。他就那么躺着,看着余池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抽出手,起身去厨房。
煎蛋的时候,闻樾听见身后有动静。他没回头,继续翻着锅里的蛋,说了一声:“醒了就过来吃饭。”
脚步声很轻很轻地靠近,停在厨房门口。闻樾回头看了一眼,余池站在那里,头发乱着,T恤领口歪着,赤脚踩在厨房冰凉的瓷砖上。他看着闻樾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闻樾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昨晚把脸埋进他掌心里哭过之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打开了,露出了一层更脆弱、更真实的东西。
“站着干嘛。”闻樾把煎蛋装盘,“去坐。”
余池没动。他看了闻樾很久,久到闻樾以为他又要说“谢谢”或者“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之类的话。但余池只是走过来,走到闻樾身后,极轻极轻地,把额头抵在了闻樾的后背上。
闻樾端着盘子的手顿住了。
余池的额头贴在他后背正中间,隔着薄薄的T恤,那一点凉意清晰地透进来,像一滴冷水落在心口上。闻樾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他感觉到余池的呼吸在自己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拂过,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极其小心的、像是怕被推开的试探。
过了很久,余池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闷的,很低:
“阿樾。”
“嗯。”
“你昨晚说的话,算数吗。”
闻樾把盘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余池顺着他的动作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看他。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余池脸上,那道黑色纹路在光里很淡很淡。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潭被雨水灌满的池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慢极慢地涌动着。
闻樾看着他,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废话。”闻樾说,“我闻樾说出去的话,什么时时候没做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