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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觉终觉梦浅醒

粽香阵阵,猎场上围满了人,人群的喧闹声随着李公公一声:“陛下驾到!”骤然终止,所有人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都免礼吧。”

皇帝走到主位坐下,开口说道:“正值端午宴与狩猎两件大事凑在一处,难得热闹一回。凡是想要参加狩猎的人,跟着李公公去取箭矢,胜者,可以向朕讨要一件彩头。”

猎场上,众人陆续动身,不少人跟着李公公前去领取箭矢。我与夏浅筱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上去。

李公公高声宣告:“在一炷香之内返回猎场者,方有清算猎物的资格!”

鼓声轰然一响,参赛者策马冲入林间,香烛随之点燃。烈日高悬,远处的地面仿佛快要被日光熔化,一阵阵热浪四下散开。

我策马进入林中,转眼便看不见其他人的踪影。一只野兔在草丛之中窜动。我仔细辨明野兔大致的位置,它警觉地伏在草丛里,不肯出来。我放缓步子,静静等候。忽然,它纵身一跃,我立刻搭弓射箭,一击命中。

我拾起地上的野兔,装进布袋,继续搜寻猎物。我骑着马,在林间缓步穿行,忽觉背后一阵凉意。我拉紧缰绳调转马头,便看见江衡立在我的面前,他坐下的马原地踏着蹄子。

我扬了扬眉:“不知六皇子跟在我的身后,意欲何为?”

他一声轻笑,自箭筒抽出一支羽箭,拉弓搭箭,将箭头对准了我。他扬声开口:“自然是要杀你。”

我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随即松开握着弓弦的手,翻身下马。

“好啊,那你动手吧。”

他没有料到我会是这般反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愕。

就在这时,凌桎骑着马狂奔而来。江衡一时分神,手指一松,箭矢急速射出。箭尖擦过我的眼下,冲击力逼得我侧过身子。我抬手抚过眼下,鲜血顺着眼尾,缓缓淌下脸颊。

江衡慌了神,翻身下马,快步冲到我的跟前,双手在空中慌乱摆动:“孤不是故意的!”

我抬眼看向他:“这是唯一一次,亦是最后一次。”

凌桎行至一旁,悠悠开口:“其余皇子已经猎获不少猎物,六皇子,还是快些吧。”

江衡看了看我,欲言又止,面色一沉,最终离去。

凌桎骑在马上,俯身看向我,神态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我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笑道:“不是在忙吗?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嘶哑:“怎么,我不能来?我可是来对了,不然,错过了这样一场好戏,那可太过可惜。”

我嗤笑一声:“那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我差一点就安然无恙了。”

他垂下眼眸,语气戏谑:“古人有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倒是认为此言十分有道理,况且你都下马了不就料定他不会杀你吗。”我剜他一眼:“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你喽?今天火气这么大!”

我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我在林中又猎得几只雉鸡,方才回到猎场。我前脚刚刚到,凌桎后脚也就到了。他刚刚下马,抬眼看向我,我露出得意的笑,扬了扬手中的弓,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也很无奈啊。”

他扬起唇角,又迅速放下,眼底微微沉了沉,目光直直落在我眼下未干的血迹上,神色又冷了几分。

烟火燃尽,灰白色的香灰落下最后一点,鼓声再次敲响。李公公开始清点猎物的数量:大皇子猎得兔子三只……四皇子江衍猎得野猪一头……

我心不在焉,根本没有仔细去听,思绪纷乱。

铜锣一声彻响,盖过全场。

“获胜者,四皇子江衍。”

满座宾客雀跃起来,此起彼伏响起恭喜之声。

我迈步上前,走到皇帝面前屈膝一拜:“念瑶,参见陛下。”

方才喧闹的场地骤然安静下来,底下隐约传来细碎的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测,我意欲何为。

皇帝看向我,开口问道:“念瑶,可有何事?”

我垂首,神色恭敬从容:“念瑶今日参赛,不过图个热闹,自然不敢与诸位皇子争逐猎物名次。只是素来仰慕太皇太后驰骋边疆的英姿,心向往之。今日恰逢盛会,故而斗胆,想向陛下讨要一件彩头,也算成全一桩心愿。”

我心中了然。如此一来,既应下皇后的嘱托、不得罪后宫,又不以猎胜之名领赏,不会被视作介入储君之争、触怒陛下,算是唯一两全的法子。

皇帝一笑:“皇祖母虽为女子,但她丝毫不比男子差。她年轻时边境蛮族无人不怕她,她还被封为第一女将军。我朝会骑射的女子本就少之又少,今日我倒是见了两个,是该赏。”

皇帝又问:“想要什么?”

我道:“听说西凉进贡了一副头面,上面镶着红玛瑙,十分好看。念瑶想斗胆讨要这副头面。”

皇帝笑着点点头:“你呀,眼光真是好。既然喜欢,那便拿去。”

我拜谢起身,眼底悄悄掠过一丝笑意。

皇帝又看向夏浅筱,问她想要什么。

她福了福身:“但凭陛下做主。”

皇帝大手一挥:“好,那就赏黄金五十两,锦缎十匹。”

夏浅筱行了一个礼:“臣女多谢陛下恩典。”

这些都是后来夏浅筱同我说的。拿到红玛瑙头面之后,我便独自离开喧闹的猎场,寻了一处僻静的林间空地。

不曾想,凌桎竟在这里。

我轻轻站到他的身后,轻声唤道:“凌桎。”

他没有回头。

我望着他的背影,他却忽地转过身来。几番往复,这样来回三四次,我终究是先败下阵来。

“凌桎,你别生气了,气你,的确是我不对。”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抬眼看向我,声音放得很轻:“很疼吧。”

“其实没有很……”

他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眼下的伤处,动作极轻。

我瞬间僵在原地。

他面色沉了下来,我一时不敢出声。我轻轻抿了抿唇,自腰间解下一枚香包,递到他面前:“给你,驱蚊用的。”

其实,这香包实则用来安神。我全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话,心口乱糟糟地拧作一团。

我斟酌着字句,再三向他保证,往后绝不会再这般莽撞,以身涉险。

他垂着眼,沉默许久,冷峻紧绷的面容才稍稍有了几分松动。目光落在我眼下那一道浅浅的伤口之上,眼底情绪翻涌。

良久,他薄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日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地压在城头,看样子不久便要落下雨来。我独自站在城门之下,冷风卷起我的衣摆。

凌桎骑在马上,停在我的面前。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盘旋许久,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我打算道别转身之时,他忽然微微俯身,驱马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小满,我中意你。”

话音落下,一样物件被他轻轻按入我的掌心。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勒转马头,策马扬长而去。

心在这一刻终于跳动。

风掀起他的衣袍,我遥遥望见,那一张素来沉静的脸上,正噙着一抹极为灿烂,又带着几分慌乱的笑意。

我缓缓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那是一枚平安符,符面上绣着两个字:满愿。针脚歪歪扭扭,略显笨拙,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他亲手绣成。

自此,凌桎奔赴军营,从一名普通士卒开始做起。他事事争先,竭力历练自己,只求能够早日功成归来。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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