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以后,整日泡在医馆,日复一日,望着庭院里的树叶由青转翠,再慢慢枯黄掉落。光阴缓缓流逝,我埋首医书,静静等待。
每当夜深人静,他的一点一滴总会在我的脑海之中悄然浮现。其实我也早就动心了,不是吗?只是我一直不敢去细想,下意识地逃避这份心绪罢了。
再次见到他,已是两年之后。
我正坐在医馆的案前翻看医书,一只手忽然伸到了我的面前。
“可否帮我看看?”
我下意识伸出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脉搏。脉象平稳,强劲有力,身体一切安好。我缓缓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眸。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
昔日少年眼底跳脱肆意的锋芒已然褪去,眉眼沉淀下风霜,轮廓也愈发深邃。他静静望着我,目光沉沉,里面藏着两年来未曾说出口的万千思念。
我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微微一怔,下意识收回搭在腕上的指尖。时隔两年,纵然那张面孔依稀如故,心底却莫名生出一层淡淡的生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够怔怔地望着他。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拘谨,没有急切地靠近,只是浅浅一笑,安静地在医馆一旁坐下。
往后一段时日,他时常会来到医馆。有时只是静坐一旁,看着我研磨配药;偶尔开口闲谈几句,说说边关的风雪,问问城中的琐事。起初我与他说话尚且带着几分拘束,言行之间有意无意隔着一点距离。
日子缓缓走过,他虽然变了很多,但仍记得我的喜好和关注我的心绪。我们对彼此的情感从未变过。在印证之后我不再局促不安,和他说话的时候,眼底也渐渐浮现暖意。
嘉安遣人送来一碗“落霞冰”,这是她这几日新捣鼓出来的吃食。将杨梅饴糖熬煮浓稠,再用冰镇几个时辰,待泛起冰霜便可享用。因色如鲜红的落梅,故而得名。我也问过她为何不叫“落梅冰”,她愣了一瞬摆摆手:“那你别管,吃就行。”
我端起冰凉的碗,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送进嘴中,甜渍的杨梅香气裹着几丝甜意在口腔中漫延开来,当真是好吃。我刚吃下几口,便被呛到,只是送来以后我放得有些久了,冰都已经化开,跟喝糖水差不多,但也不可否认它的味美。我刚吃了几口就被呛到,手中的碗和勺子“咣当”一声落地。我用力咳嗽起来,房门猛地被推开,凌桎慌忙跑进来,满脸担忧:“你怎么了?怎么咳了这许多血?”
我摊开掌心,方才发觉,“落霞冰”洒了满手,乍一看确实像血。我还在咳,凌桎伸出的双手发颤:“澜夙,你可不准死!我去请大夫来。”他转身便要走,我慌忙拉住他。咳得太过用力,眼泪都淌了下来。我不知道我此时是什么样子,但想必定然不好看,没准还有种命不久矣的凄楚。
我好不容易缓过来,抬头正要与他说话,就见他眼眶发红,然后紧紧抱住了我。我的手悬在离他的背不到一掌的距离,顿住了。他好像误会了什么,我都不忍心把真相告诉他了。最终,我的手还是落在了他的背上。我吞了吞口水,眨了眨眼睛:“那个,我有些喘不过气了,我没有咳血,那是嘉安送来的冰食。”
他终于放开我,抬起头,我点点头:“真的。”怕他不信,我又低头在地上找那只碗,寻了一圈,最后在床底看见。我用手一指:“看,碗还在那儿呢,你真误会了,何况你没闻到果香吗?”
他仔细打量着我,再三确认我并无大碍,方才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方才慌乱褪去,他望着我的眼眸,神色骤然变得无比认真,连声音都带着一丝微微的紧绷。
“澜夙,我们成亲吧。”
这句话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我怔怔地望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来不及细细思索,竟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头。
在我点头的那一瞬,一抹灿烂至极的笑意骤然绽放在他的脸上。他伸出手臂,一把将我紧紧揽入怀中,怀抱温热而有力。我还沉浸在恍惚之中,尚未回过神来。
不过短短一刻钟,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车马响动。我微微侧过头向外望去,一箱箱聘礼接连不断地被抬进院子,红木箱子整齐排列,绫罗绸缎、金玉首饰一一铺陈开来,几乎将偌大的院落尽数摆满。下人来往奔走,井然有序,想来这些东西,他早就已经提前备好。
看着满院流光,心跳一声重过一声,直到这时,我才恍然意识到,方才自己随口应下的,究竟是什么。
我靠在他怀中,望着满院琳琅聘礼,心口又暖又烫。
那日之后,府中上下皆默认了我们的婚事。日子安稳温柔,凌桎日日都来医馆陪我,褪去了军营的凛冽,眉眼间尽是温柔耐心。婚期已定在半月之后,我偶尔闲来也会翻翻嫁衣的图样,心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可天不遂人愿。
不过短短数日,城中传来急报,安州爆发瘟疫,朝廷征调太医署奔赴疫区研制药物,救治病患。几番思索,我决意主动加入驰援安州的队伍。我怕凌桎为此忧心,便没有当面和他道别,悄悄留下一封书信,便动身奔赴安州。
抵达安州的第三日,一封书信辗转送到了我的手中。拆开信封,是凌桎熟悉的字迹。
澜夙亲启:
倘若你以为,我会阻止你的决定,那便是太小瞧我了。我愿意支持你做出的任何决定。想来你临行之时选择不辞而别,是不愿让我心生牵绊。那我便静待你平安归来。近日蛮族屡次在边境挑起事端,边关战事吃紧,我需要留下来处理军务,暂时抽不开身。待到诸事安定,我便立刻赶来寻你。你在安州务必万分小心,以自身身体为先,做好周全防护,千万不可逞强。
愿君无恙。
凌桎 书
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字迹,我心中百感交集。我本以为他会出言阻拦,不曾想他选择成全我的心意。只是此刻的我并不知道,一场巨大的劫难,正在前路悄然等候着我们二人。
安顿下来之后,我便一头扎进了疫病的研究之中。白日里奔走街巷,查看病患的症状,记录每一处细微变化。待到夜色沉沉,所有人都已经歇息,我仍旧守在灯火之下,彻夜翻阅一卷又一卷医书,比对古方,反复试药。
安州疫势汹汹,日日都有人离世。抵达疫区十余日后,随我同来的师父不幸染病,汤药无效,终究没能熬过这场天灾,撒手而去。
师父的离世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我心底,也让我更加坚定了一定要研制出解药、救下满城百姓的决心。
这些日子,边关军务繁重,凌桎纵然万分忙碌,却从未断过书信。他几乎每隔几日便寄来一封,字字句句皆是挂念,时时叮嘱我务必保重身体、万万不可劳累逞强。
我看着纸上温柔恳切的字迹,心中酸涩难言。我早已身染疫疾,又暗中以身试毒,体内旧毒蠢蠢欲动,状况一日比一日差,却只能次次回信谎称一切安好。我不敢告诉他半句真相,生怕他忧心分心、乱了阵脚,耽误边关战事。
我日夜钻研古籍,冒险尝试古法,最终咬牙决定以毒攻毒。历经无数次失败、试错、煎熬,我终于研制出克制此次瘟疫的解药。
可长期身处疫区,我早已染上疫病。我连忙服下解药,谁料这一剂烈性药草,竟与我潜藏体内多年的旧毒相冲相克,彻底打破了原本勉强维持的微弱平衡。
蛰伏已久的毒素骤然爆发,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侵入五脏六腑。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局势同样惨烈。
蛮族屡次寻衅、大举来犯,战事激烈异常。凌桎亲自领兵对战,身受重创,伤及要害。军中医者奋力抢救数日,他才堪堪捡回一命,勉强脱离生死关口,整个人虚弱至极,连起身都做不到。
可就在他重伤未愈、卧床静养之时,安州传来消息——我以身试毒、旧毒爆发、身中奇毒,怕是命不久矣。
昏迷刚醒的凌桎听闻此言,眼底瞬间覆满寒意与慌乱,全然不顾自己重伤未愈,执意要即刻动身奔赴安州寻我。
一众部下死死阻拦,跪地苦劝,直言他伤势过重、路途凶险,万万不可轻离军营。
凌桎一言不发,态度却决绝无比。
深夜军营寂静无声,众人皆以为他已然歇息。他趁着夜色,悄悄起身,以药香迷晕守在帐外的几名护卫,独自牵出快马,趁着沉沉夜色,不顾一切策马奔出军营,日夜兼程,向着千里之外的安州奔赴而来。
他不顾重伤缠身,不顾路途遥远凶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去见我,护我性命。
今日日头正好,我在帐外晒着太阳,无意间听见路过妇人闲谈。
“我家夫君昨日回家了,打了这么久的仗,总算是能太平上许多年。为首的凌世子真是年轻有为,逼得蛮族退回我朝国土,再也不敢侵犯。只是可惜啊,年纪轻轻,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知道活下来没有……”
她余下的话语瞬间卡在喉间。
只因我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妇人明显吓了一跳,面露慌张。我顾不上礼数,顾不上体面,指尖用力攥着布料,慌乱晃动她的衣袖,声音发颤:“哪个凌世子?是靖安侯府的凌桎吗?”
妇人被我吓得连连后退,惶恐地点了点头。
心口骤然剧痛,一口鲜血直直从我喉间呕出。我死死捏住染血的帕子,指尖泛白,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慌乱与恐惧,疯了一般冲到马厩,扯出一匹快马,扬鞭狠狠抽下,朝着边关军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没日没夜地跑了一日,终于到了他的军帐外面。连日毒发加上一路奔波,只觉得头昏沉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在地。一名军士快步朝我走来,看见我满脸吃惊:“郡主,你怎么在这?您不是在安州?”
我用力撑着眼皮,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声音破碎不成样子:“凌桎呢?凌桎呢!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军士迟疑片刻,低声答道:“凌世子动身去往安州找您了。”他连忙补上一句,“郡主别担心,我们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追上去了。”
我的心咯噔一声,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身子软软一晃。我踉跄着走入凌桎的营帐,又是一大口鲜血呕了出来。一旁的兵士想要前去传唤军医,我抬手制止了他,吩咐所有人退下。
我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迹,径直走到榻上躺下。心口一阵阵绞痛,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身受重伤,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又这般日夜兼程长途赶路,身体怎么承受得住。我紧紧攥住胸前的衣襟。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凌桎静静躺在我的对面。我虚弱地朝他扬起笑意,他亦眉眼温柔,含笑望着我。一行清泪悄然从我的眼角滑落,他眼底也凝满湿意,泪水缓缓坠落。
我掌心收紧,将那枚他赠予我的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垂眸望去,腕上戴了数年的五色长命缕。我伸手轻轻抚过绳结,一缕细丝自绳间悄然滑落。我心中微微一惊,随即一声苦笑。那哪里是什么黑色丝线,分明是一缕青丝,我哭的撕心裂肺。
我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小屋之中,他将我的发丝与他自己的一缕青丝,悄悄一同编入了这根长命缕里。千里路遥,风霜刺骨。
凌桎带重伤策马千里,旧伤一路反复崩裂,鲜血浸透了层层衣料,顺着马蹄一路洒落荒野。他全然不顾躯体剧痛,心中只剩一个执念——奔赴安州,见小满一面。
距离安州城门仅剩半丈之遥时,汹涌的失血彻底抽空了他最后一丝气力。身躯一沉,他重重从马背上坠落,狠狠砸在冰冷的黄土之上。
意识早已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可他心底的执念未曾消散分毫。
他不甘心。
他还没有见到她,还没有好好护她,还没有兑现和她成亲的诺言。
他撑着残破不堪的身子,指尖死死抠住干裂的泥土,一寸一寸、艰难至极地朝着安州城门匍匐爬行。温热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在干燥的地面拖出一道漫长又刺眼的血痕,蜿蜒千里的奔赴,终止于城门咫尺。
生命力飞速流逝,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湮灭。他望着近在眼前的城门,眼底盛满不甘与牵挂,缓缓阖上了双眼。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护我周全、予我温柔的凌桎。
营帐之内,日光透过帐帘细碎洒落,光影斑驳,落在我虚弱苍白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暗,明暗割裂,像是阴阳两隔。
喉间火辣辣的疼席卷四肢百骸,浑身骨骼空洞刺骨,早已是油尽灯枯。
意识浮沉之间,过往与他的点点滴滴,一幕幕清晰涌入脑海,历历在目。
还记得初遇时,他少年意气,眉眼桀骜,却唯独对我温柔耐心。知晓我体质畏寒,每到秋冬便提前为我备好暖炉热茶,事事记着我的喜好,从不会有半分差错。星河下的莲子娃娃,针脚笨拙却无比用心的平安福。
往日朝夕相伴的日子,平淡又滚烫。无论多忙,他都会抽出时间陪我用膳,我胃口浅、挑食厌食,他便耐心哄我,一点点替我挑去不爱吃的配菜。旁人若是对我出言不敬、刻意刁难,他永远第一时间站在我身前,眉眼凌厉,替我撑腰出气,从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两年别离,他身在边关战火,日日牵挂于我,从未断过一封书信。知晓我行医辛苦、心怀苍生,他从不阻拦我的选择,只会默默支持,句句叮嘱我保重自身。那日满院琳琅聘礼,是他早早备好的余生期许,那句郑重恳切的“澜夙,我们成亲吧”,还犹在耳畔。
我还记得年少之时,我曾对着星月许下心愿,愿金海晏晏,天下康泰。那时只当是缥缈期许,兜兜转转,凌桎以一身铁血击退蛮族,换来边境数十年安定;我奔赴安州,耗尽心力研制出瘟疫解药,救下满城苍生。原来,我们二人早已以各自的方式,让当年的愿望成真。天下归于安稳,可许下心愿的两个人,却再也不能相守。
世人皆知,我的小名唤作小满,他小名唤阿满。两个满字,好似两个完整的圆,本该拼成一世圆满。命运弄人,到了最后,终究是拼不出一个圆满,徒留憾事,满心悲凉。
原来他的温柔,早已浸透我岁岁年年的岁月里。
我缓缓抬手,抚过腕上那根戴了数年的五色长命缕。
方才滑落的一缕青丝,是昔日小屋之中,他悄悄剪下自己的发丝,与我的一缕青丝一同编入绳结之中。青丝相缠,本是共结余生、岁岁相守的寓意,如今却只剩回忆留存。
万千思绪翻涌心头,我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泪却布满满脸滚下的半行泪珠,凉凉的。
“小满,这一生终不圆满”
“阿满,这一生终不圆满”
日光缓缓移动,原本落在脸颊的最后一寸光亮彻底褪去。
我头颅轻轻一歪,整张面容彻底隐没在沉沉阴影之中。
风起帐静。
她的心愿如愿以偿,四海安宁,烟火寻常。
只是这太平盛世,往后,再也无人与她一同看了。
人间再无澜夙,世间再无凌桎。
那场双向奔赴的深爱,最终,满盘皆空,阴阳永隔。
(前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