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的夜,一天比一天冷。
令狐冲被禁足院中,名为“静心备战”,实则已近软禁。
日常送饭、传讯,皆由岳不群心腹经手;同门想来看我,也多被挡在院外。
梁发拼着受罚,偷偷送来消息:
“大师兄,掌门对外已经放了话,说你在封禅台上胜得侥幸,剑法来路不明,正在闭室核查。”
令狐冲闻言,只淡淡一笑。
“核查?他要核查的不是我的剑法,是我到底还藏了多少。”
“还有更糟的。”梁发压低声音,“江湖上忽然起了流言,说你在封禅台上故意留手,不是为了同门情谊,而是为了暗中与左冷禅讲条件。”
令狐冲眸色一沉。
“讲条件?”
“是。”
梁发咬牙,“流言说,你若一月之后败于左冷禅,嵩山便保你周全;若你胜了,便助你取华山而代之。”
这话极毒。
一旦坐实,令狐冲便是通敌叛门之罪。
我缓缓道:“这话,是谁传出去的?”
梁发犹豫片刻:“不好说。但最早起风的地方,离华山不远。”
令狐冲心中已经有数。
除了岳不群,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手段对付自己。
他要压令狐冲,要污令狐冲,要让令狐冲就算胜了左冷禅,也永远抬不起头。
“我知道了。”
我平静道,“你回去吧,别再为我冒险。”
梁发不甘心:“大师兄,难道就任由他这样污你?”
“污名,也是刀。”
我看着他,“我若急着辩白,便中了他的计。”
梁发一怔。
令狐冲继续道:“岳不群要的,是我慌。我越慌,越错,他越容易定罪。我若不动,他便只能继续加柴。可柴加得太多,火总有一天会烧回他自己身上。”
梁发这才明白,拱手退去。
院中,只剩令狐冲一人。
月光落在剑上,冷光如霜。
令狐冲缓缓拔剑,在院中演练起来。剑招依旧是华山剑招,可每一剑之间,都藏着破招之眼。我故意将破绽露得稍大,像是在给人看,又像是在给人骗。
不多时,院外果然有人影一闪而过。
令狐冲嘴角微扬。
岳不群,你想看我的底,我便偏不让你看清楚。
第二日,岳不群召我前往正气堂。
堂中,除了岳不群,还有几位华山长老。气氛肃然,明显是一场早已备好的问话。
岳不端坐主位,面色沉痛:“冲儿,你我师徒一场,为师本不愿信那些流言。可如今江湖传言愈演愈烈,说你私通左冷禅,暗通嵩山。你可有话说?”
令狐冲拱手道:“师父,弟子一月之前,在封禅台上与左冷禅正面相抗,连败嵩山太保,又接下左冷禅一掌。若弟子私通嵩山,左冷禅为何要当众与我动手?”
几位长老微微点头。
岳不群却不慌不忙,抬手示意心腹呈上一封书信。
“这是昨夜在你院外捡到的。”
信上字迹潦草,内容含糊,只写着“一月之约,各取所需”八个字,落款处,竟有一个“冲”字。
令狐冲看了一眼,便知是伪造。
岳不群沉声道:“冲儿,这信,你怎么解释?”
令狐冲平静道:“师父,此信字迹潦草,语意不明,更无具体人名与印信。若凭这样一封信,便定弟子通敌之罪,未免太过草率。”
有长老附和:“掌门,令狐冲说的是,此信确有可疑。”
岳不群脸色微沉,随即又露出痛心之色:
“冲儿,为师也不愿信。可除了这信,还有人证。”
他抬手,一名华山弟子被带上堂来。
那人令狐冲认得,是岳不群心腹,名叫陈七。
陈七跪地:“掌门,弟子昨夜亲眼看见,大师兄在院中与一名嵩山密使交手,双方剑招未尽全力,像是在演戏。”
这话一出,长老席上顿时起了议论。
令狐冲看向陈七,冷冷道: “我院中昨夜只有我一人。你说有嵩山密使,那人是谁?穿什么衣?用什么剑?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陈七一愣,支吾道:“夜太黑,弟子……弟子没看清。”
“没看清,也敢作证?”
令狐冲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堂中:
“华山乃是名门正派,审案凭的是证据,不是风闻。若一封假信、一句没头没尾的证词,便能定弟子通敌之罪,他日是否人人皆可构陷同门?”
几位长老神色微动。
岳不群却忽然一拍桌面: “放肆!你敢当堂顶撞长老,质疑门规?”
令狐冲抬头直视他:“弟子不是顶撞长老,是在求一个公道。”
“公道?”岳不群冷笑,“你若心中无鬼,为何不敢让为师查?”
“弟子不是不让查,是不让师父借查之名,行构陷之实。”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岳不群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显然已怒到极点。
“令狐冲,你竟敢当众辱师!”
“弟子不敢。”我一字一句道,“但弟子也不会任由师父将‘通敌’二字,扣在我头上。”
岳不群盯着令狐冲,忽然缓缓笑了。
“好,好一个不会任由。”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一人能听见: “冲儿,你以为你今日辩得脱,便没事了?”
“一月之后,封禅台上,若你胜了左冷禅,便算是你将功赎罪。”
“若你败了,或是在台上再敢自作主张——”
他停了停,眼神阴狠: “你这‘通敌’之罪,便会坐实。到时候,休怪为师无情。”
令狐冲心中一寒。
原来如此。
他这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自己只能胜,不能败。
而且还必须胜得符合他的心意。
令狐冲淡淡道:“师父这是要弟子,用一条命,换一个清白。”
“不是换清白。”
岳不群冷冷道,“是换你继续做华山弟子的资格。”
令狐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师父,若弟子一月之后胜了左冷禅,便真是华山功臣。那时,你还会让弟子做华山弟子吗?”
岳不群脸色一变。
令狐冲这句话,正好戳中他最深处的恐惧。
一个通敌罪证在身的弟子,他可以随意拿捏。
可一个胜了左冷禅、名扬五岳的弟子,便不再是徒弟,而是威胁。
岳不群忽然抬手,一掌拍在令狐冲肩头。
令狐冲浑身一麻,竟被他这一掌封住了几处经脉。
“冲儿,你太聪明了。”他声音冰冷,“聪明到,为师不得不防。”
令狐冲压下体内异样,抬眼道:“师父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岳不群淡淡一笑,“只是让你这一个月,安心练剑,别再胡思乱想。”
他转身回到主位,宣布:
“令狐冲通敌之事,暂无实据,暂押后审。一月之后,若能在封禅台上胜左冷禅,功过相抵;若败,以门规处置。”
堂中长老无人再敢多言。
令狐冲退出正气堂,只觉肩头隐隐发麻。
岳不群这一掌,阴毒得很。
看似寻常,却已封住我经脉中的几处关键节点。
若一月之内强行施力,内力便会滞涩,剑势也会受影响。
他要令狐冲赢,又怕令狐冲赢得太耀眼。
所以先废令狐冲半分。
令狐冲回到院中,关上房门,立刻盘膝运功。
寒气在经脉中游走,极难化解。岳不群的功力,果然远在我平日所见之上。
令狐冲缓缓收功,脸色微白。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冲儿。”
令狐冲抬头,只见宁中则站在门外,神色复杂。
“师娘。”
宁中则走进院中,看着我肩头,眼神沉重:“你师父今日,确实过分了。”
令狐冲没有接话。
宁中则道:“他封了你经脉,是怕你在封禅台上不受控制。冲儿,你若真有把握,便别硬撑。”
令狐冲沉默片刻,道:“师娘,一月之后,我若不战,便不是我一个人死。四派都会被左冷禅压死,华山也会被岳不群当成弃子。”
宁中则一震。
我继续道:
“所以这一战,我不能退。”
宁中则看着令狐冲,忽然落泪:
“你师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令狐冲低声道:“师娘,人一旦太想赢,便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宁中则没有再说话,只将一枚疗伤丹药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我看着那枚丹药,心中复杂。
岳不群要我死,宁中则要我活。
华山之中,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华山。
令狐冲拿起丹药,却没有立刻服用。
岳不群既然敢让宁中则来见我,这丹药之中,未必没有别的手脚。
令狐冲将丹药收入怀中,继续练剑。
剑影在月下起落,每一剑都比往日更冷,更稳,也更决绝。
一月之后,封禅台。
令狐冲不仅要胜左冷禅。
还要拆穿岳不群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