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的氤氲慢慢散尽。田曦薇站在屋里,褪去那一身沾满卤水、尘土的破旧囚衣,洗去连日积攒的污垢。
听澜拿来的衣裳,只是一身普通的青布襦裙,料子算不上华贵,可干净柔软。长发打散,用木梳细细梳顺,方才被疲惫与狼狈遮住的容貌,这时候完完全全显露出来。
眉眼弯弯,皮肤洗干净之后,白皙细腻。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唇瓣色泽柔和。身形纤细,带着一点历经苦难后的柔弱。婉约动人,安静站在那里,像一株雨后刚刚舒展的白花。
她有些局促,双手轻轻攥着衣裙的下摆。从小到大,除了从前未遭祸事的时候,她很久没有这般干干净净过了。
心里七上八下,这里是张府,不是盐井,可这份安稳,来得太过突然。她不知道它能够维持多久,生怕一觉醒来,自己依旧是那个在盐井搬石头的苦役。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田姑娘,饭菜备好了,我可以进来吗?”是听澜的声音。
“请进。”田曦薇连忙定了定神,轻声应答。
听澜端着木盘推门而入。盘子上面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炖得软烂的鸡肉,一盘清炒青菜,还有一碗温热的米汤,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听澜抬眼,看清田曦薇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怔。她先前只当这姑娘底子尚可,却没料到梳洗过后,竟是这般好看,气质温顺娇软,安安静静,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听澜把木盘放到小木桌上。
“快趁热吃吧,厨房里刚做好的。”
田曦薇看着桌上的饭菜,喉头微微发紧,在流放的路途,在盐井工地,她每日能下肚的,不过是几口粗麦糠饼,浑浊的井水,这样的一餐饭,她几乎快要遗忘是什么滋味。
她对着听澜微微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多谢听澜姐姐费心。”
“不必多礼,快坐下。”听澜摆了摆手。
田曦薇依言坐下,拿起竹筷,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生怕狼吞虎咽,惹人笑话,心底存着感激,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听澜就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静静看着她,好奇终究压不住,她犹豫了一会儿,放缓了语气,开口问道。
“田姑娘,我心里一直有件事,有些疑惑。”
田曦薇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米饭,眼里带着一丝茫然:“姐姐请问。”
听澜斟酌着词句,不想戳到对方的痛处。
“我想问一问,你究竟是什么来历?公子今日专程跑到盐井,将你带回府里。我跟着公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对哪一个女子这般上心。”
问话落下,田曦薇握着筷子的手指,轻轻收紧,一段不堪提起的往事,又浮上心头。她垂下长长的眼睫,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羞赧,声音放得很轻。
“我……我本姓田。家中长辈犯下重罪,整个家族受到牵连,一路流放到此。一路上亲人接连离世,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发配盐井做苦役,便是我该受的责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那日在工地,我也不知道,张公子为何愿意出手相助。他并没有同我说过缘由。”
她说的是实话,直到现在,田曦薇依旧不清楚,那位英俊的公子,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自己。
听澜听完,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底的谜团解开大半,怜惜之意更重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真是苦了你。”
田曦薇微微摇头,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却依旧温顺。
“至少,承蒙公子搭救,我暂时不用再在盐井里面受罪。我心里,已经万分感激。”
听澜看着她这副娇软善良的模样,心里已然放下大半戒备,她笑了一笑,跟她说起自家公子。
“我们家公子啊,性子是倔了一点,年轻任性,经常会和老爷顶上几句,惹得老爷动怒。看着好像不好相处。”
话锋一转,她语气带上几分由衷的赞许。
“可他的心肠,是真的不坏。而且最是护短。只要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他绝不会任由别人随意欺负。我在他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他待我宽厚,我从来没有受过半分委屈。”
“若是你安安分分留在府中,有公子照拂,往后的日子,应当不会太难。”
这一番话,一字一句落进田曦薇的心里,她脑海之中,不由得回想起盐井之下的那一幕,烈日当头,尘土飞扬,那个锦衣青年,不顾旁人眼光,站在自己的身前,想起他望向自己时,认真而不含轻薄的眼神。
原来他看似桀骜的外壳之下,藏着一副温热的心肠,田曦薇的心房,轻轻颤动了一下,心底对于张凌赫的印象,一点点变得鲜活、美好。
一开始,她只当对方是一时兴起,施舍一点怜悯,可听完听澜所说,她隐隐觉得,这位公子,或许比自己想象之中,更加可靠,一丝浅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悄悄从心底升起。
她低下头,扒拉了一口米饭,脸颊微微发烫,轻声喃喃:张公子……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悄悄藏在了自己的心里面。
听澜没有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站起身来。
“你慢慢吃,吃完好好歇息。院子外面若是无事,尽量不要随意走动。府里人多嘴杂,免得生出闲话。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喊我。”
“我记住了,多谢姐姐提点。”田曦薇抬眼,温顺地点头应下。
听澜嘱咐完毕,便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田曦薇一个人,桌上饭菜尚有余温,她拿着筷子,心思却已经飘远,脑子里,全是张凌赫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