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错

苏雄把林婉的手放在掌心。

她的手小小软软的，手指纤细，手腕细得好像稍微用点力就能掰断。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叔叔也看过了，心情好点了没？”

说完把她往身边一带，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还无意识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轻得像在哄小孩。

天慢慢下起了小雨。

淅沥沥的雨打在车窗上，细细密密的水痕一道道淌下来。雨声沙沙的，闷闷的，让人的心也蒙上了一层水雾。那层水雾蔓延到了眼里，林婉把脸埋进苏雄的怀里，肩膀微微发抖。她想大哭一场，想大声地问他为什么，想把那些堵在心口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鼻尖传来的是苏雄身上的烟味，和淡淡的古龙水味。苏雄抚摸着她的头发，从头顶一路顺到发尾，慢慢的把手环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他感觉得到胸口传来一阵热意，那热度越来越大，渗过衣料，贴着他的皮肤。他深吸了口气，捧起她的脸，看见她眼睛通红，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红。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怎么了，被叔叔训哭啦。”

林婉苦笑道：“没什么，沙子迷了眼。”

林婉看了看他道：“我想搬回宿舍去住。”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打在车窗上面啪啪作响。林婉话一出口，整个人都好像轻松了很多。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抛在脑后，只想回到那个小小宿舍，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一张床，一盏灯，一摞书，窗外那棵老槐树。没有胡桃木门，没有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没有那些她不想知道的事。

苏雄看着她，带着点坏笑地说道：“那我也跟着去。就是那床太小了，要不换一张。”他好像认真的在考虑一样，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盘算那张床够不够两个人睡。

林婉有种无力感。那种感觉从脚底升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漫到胸口，像陷进了一团棉花里，挣不动，逃不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偏过头去，把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

苏雄低头把她头发往耳后捋了捋，手指蹭过她的耳廓，语气轻轻的：“别想那么多，吃东西去啦。”

车子停在一个巷子口，雨还在下。小弟撑开伞，苏雄牵着林婉下了车，拿过伞，俩人走进了巷子。雨有点大，苏雄把伞往林婉那边倾，伞骨上滴下来的水珠一串串落在苏雄肩上、背上，洇湿了一大片。他浑然未觉，只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

进入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饭馆，里面装修典雅细致，和时下的西式装修不同，这里的装修是中式的，透露出低调的奢华。酸枝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青瓷花瓶，墙上挂着水墨山水，连灯都是宫灯样式的，光线温温黄黄的，落在红木桌面上。

侍应生看到来人立即走过去道：“雄爷您来了，包间已准备好，您这边请。”侍应生把他们带到二楼厢房。

苏雄拉开椅子示意林婉坐下，拿起菜单问道：“想吃什么，这里的烧鹅和汤不错。”

林婉：“我不挑，都可以。”

苏雄看向侍应生：“清蒸石斑，碳烧烤鹅，珧柱无花果炖瘦肉，再一个蚝油扒芥蓝。”

“好的，雄爷。”侍应生躬身退出，轻轻地把厢房门关上。

厢房瞬间安静下来。林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外面有条小溪，溪水潺潺流向河流，奔向大海。水是清的，浅浅的，从巷子那头流过来，弯弯绕绕的，不知道流了多远才到这里。

苏雄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这里是不是很清净？我觉得烦闷时，就会来这坐坐。”

林婉转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他有时霸道，有时温柔，会喂她喝汤，怎能让人不爱。可就是越爱才会越痛。

忽然看见他外套有点湿，她手往他肩膀上摸了摸：“衣服湿了，脱下来，这样穿着容易感冒。”边说边给他把风衣外套脱了。还摸了摸风衣里面看有没有湿，又看了看他里面衣服，是干的。转身把窗户关上，把湿凉的空气关在外面。

苏雄嘴角上扬，看着她为自己脱外套、怕自己感冒把窗户关上的样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正在这时，侍应推着餐车进来，轻轻转动玻璃转盘。

最先上来的是两盅珧柱无花果炖瘦肉。白瓷炖盅掀开，汤水是浅蜜黄色，清透少油，无花果与珧柱沉在盅底，香味清润。跟着转盘一转，半盘炭烧烧鹅落进视野，琥珀枣红的鹅皮泛着油光，炭香漫开，斩得整齐，旁边配一小碟鹅汁。下一碟是清蒸石斑，长盘里整条鱼，铺着葱丝姜丝，淋过豉油，鱼肉莹白。最后一道蚝油扒芥蓝，翠色挺括，亮芡裹着菜梗，鲜润解腻。

菜上完了。侍应生道：“雄爷和小姐慢用。”说完正要退出去。

林婉拿起苏雄的风衣：“你好，麻烦把这件衣服暖一下，这里有点湿了。”

侍应生接过衣服说道：“好的，我们有专门的储衣间，两位用完餐就能暖好。”说完拿着衣服退了出去。

苏雄拿起汤勺，替林婉舀了一小勺到汤碗里：“喝点汤暖暖身子。”

林婉喝了一口，无花果的清甜混着珧柱的海味：“汤很润。”

苏雄道：“秋冬季喝这个汤正好。”又给她夹了块烧鹅，“尝尝这家的招牌菜。”

一顿饭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侍应把暖好的衣服递给林婉，她拿起摸了摸刚刚湿的地方，已经干了，暖烘烘的，带着一点熨烫过的余温。

走出酒店，一阵风吹来，吹散了身上的暖气，雨又开始下了起来。俩人撑着伞走出了巷子，小弟已经把车开过来了，打开车门，两人上了车。

车子在中环皇后大道中的周大福珠宝行缓缓停下。苏雄带着林婉下车，走进了周大福珠宝行，推开门，暖气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店员上前躬身招呼。林婉看着橱窗里精美的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苏雄看着林婉道：“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没有。”说完转身就走。

苏雄拉住她，往自己怀里一带，指了下展柜里的翡翠三件套说道：“这套拿出来让她试戴一下。”

展柜里，翡翠各自安放在独立的黑色丝绒小托座上。冰种晴水的翠色在暖光里淡淡漾开，项链斜靠，手链平铺，戒指单独搁在小小的月牙托上，三件并排，互不触碰。

店员拉开推拉玻璃柜门，戴一双薄的米白棉手套，指尖轻轻捏住丝绒底座，连托一起缓缓取出，捧到实木工作台。

店员：“先生您请看，同一块原石开出来的，水头色泽都一致，很适合这位小姐。”店员继续道，“这料子是冰种晴水，灵气足。三件同料，可遇不可求。款式做得轻盈，戴起来雅致，不张扬。”

苏雄拿起那枚戒指，给林婉套了上去。戒指稳稳套在指尖，冰种晴水蛋面莹润透亮，淡淡的翠色水光漫开，把原本白皙的手指衬得愈发莹润。又拿起手链顺着她纤细的手腕轻轻绕上，扣好搭扣，留着松度不勒皮肉。抬手之间，一颗颗同料翡翠蛋面流转翠色，衬得腕皮肤色细腻柔和。

苏雄看着林婉问道：“喜欢吗。”

林婉：“我不习惯佩戴首饰，而且戴着上课也不方便。”就要取下来。

苏雄抓着她的手：“我喜欢。我觉得很适合你，戴着。”

说完就要拿起项链给她戴上，看见她脖子上玉佩，随即放下道：“项链回家戴。”

然后示意店员包好。店员把首饰分开装好，又统一放到礼盒，送到苏雄车上。

出了珠宝行，雨慢慢停了，但天气还是阴沉沉的。

珠宝行隔壁便是纪梵希的时装专柜，水磨石地面映着暖光，深木墙板沉静。成衣套着半透薄纱，疏疏挂在黑色金属杆上。

苏雄带着林婉走进去，店员看见躬身招呼：“苏先生，您好。您定的衣服已经到了，这就给您拿出来。”说完把他们引到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铺着画册。空气萦绕一缕纪梵希香水的幽淡花香，混着羊毛料子干净气息，安静雅致。

这时店员拿来一套米灰羊毛套装，苏雄说：“去试试，我前段时间订的。”

林婉：“你都不知道我穿什么码。”说完感觉不对，家里衣服都是他买的，他还真知道。

苏雄看着她道：“你什么我不知道。”说完靠近她耳旁轻声道，“你内衣尺码我都知道。”

看着林婉的脸瞬间羞红，还有她拿起衣服逃也似的进入了试衣间，苏雄看着，笑得像只得逞了的狐狸。

林婉缓步走出来，一身纪梵希米灰羊毛套装，剪裁利落，线条干净。暖光落在衣料上，哑光羊毛沉静柔和。腕上、指尖那套晴水翡翠，淡淡翠光浮起，恰好衬出衣装素雅。

苏雄抬眼望去，目光静静的在她身上停留，和自己想的一样，果然适合她。

“很合身。”

林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得不说苏雄的眼光很好，比自己眼光好多了。

苏雄又挑了几件，林婉：“我不想再试了，好累。”

苏雄看着她确实有点疲惫：“那我们回家。”说完示意店员把衣服包好，店员把衣服一一清点打包，然后送到车上。

出门雨又开始下了。冬日天黑的早，街上已有零星灯光了。车缓缓启动，往半山而去。

车上林婉看着窗外的雨，看着天慢慢变黑。她好像看到了随着天黑而慢慢聚拢的阴影，阴影慢慢变成了一张笑脸。

“阿辉。”

苏雄看着靠在他怀里睡着了的林婉，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亲，然后把风衣脱了给她披上。忽然听到她叫了一声阿辉。

“婉婉，醒醒，醒醒。”看她一直不醒，苏雄指尖悬在林婉眉心半寸，舌尖轻抵上颚，低喝：

“三魂归窍，七魄归身，速醒！”

一股淡淡的阳息从指尖漾开，落在她眉心。林婉长长的睫毛猛地一颤，胸口起伏，喉间轻轻哼了一声，眼皮缓缓掀开。目光初时涣散，慢慢聚起焦点，终于醒过来。

“到了吗？”说完揉了揉眼睛。

苏雄看着她脸：“你刚刚——”舌尖转了一下，没说她叫不醒，“做噩梦了。还喊着阿辉。”

林婉疑惑：“阿辉？那不是你公司的律师吗？我昨天还看见他了。”

林婉仔细回想：“我好像看见阿辉的脸对我笑。”

苏雄紧张地说道：“你看见他了？在哪里看到的。”

“在戏班。他还说你……”

林婉不知道怎么说，她好像不敢面对。

林婉看着他：“你想知道他说什么吗？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想不想知道你昨天干了什么。”

“我说不想知道。”

车里重新归为沉默。林婉觉得手上的戒指有点凉，凉得冰寒刺骨。

苏雄看着她，把她抱在怀里，然后低头说道：“阿辉死了。你看到的是他的鬼魂，他骗你的，他说的都是假的。”

林婉骇然：“他死啦？怎么死的？”

苏雄：“携款潜逃，在逃跑的时候碰上了劫匪。我们也是警察通知才知道他死了。”

林婉：“他看着不像那种人啊，文质彬彬的，会不会是误会。”

苏雄：“坏人脸上会刻字吗？他变成鬼还来吓你，又胡说八道，别被他脸骗了。”说完语带醋意道，“你是不是看上那小白脸了？现在是小白鬼了。”

林婉被他绕得头晕：“你说什么呢，你从哪看出我看上他了。”

苏雄调笑道：“没看上你说他文质彬彬，还说我误会他。我看是你生出了别的心思，所以说我。”

林婉忽然坐起，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手轻掐着他脸颊两边：“苏雄，你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一流。”

苏雄难得看到她气得跳脚的样子，脸气得通红，眼睛瞪着他。

苏雄逗着她：“我没有倒打一耙，我看倒打一耙的是你。你还掐我，你做错了事你还生气。”他忍着笑。

林婉气得想咬他：“苏雄，你胡说，明明就是你的错。”

苏雄看着她眼睛要红了：“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小弟听着后面的动静，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雄爷也会认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