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

两人来到戏班的时候，时辰还早。

院子里正是练功的光景。空地上，几个武生扎着马步，一排排开，膝盖弯成直角，脊背绷得笔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人绕着圆台跑，步子又碎又稳，跑了一圈又一圈，脚底板踏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还有人在耍枪花，银亮的枪头在晨光里翻飞，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翻跟斗的武行从这头翻到那头，一个接一个，衣袂带风，落地时悄无声息。师傅背着手站在一旁，时不时喝一声“腰塌了”“腿绷直”，声音又沉又利，砸在空气里。

楼梯口，小蓉正吊嗓子。“咿——呀——”的长音从她嗓子里拉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在院子上空盘旋着，绕着屋檐转了一圈，才慢慢散开。慧仙在空地上练水袖，一甩一收，一抛一接，白色的水袖像两条活着的蛇，在她身周游走。她脚下走着台步，腰肢轻摆，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林班主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静静地看着。听调嗓，看武生练功，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

院门口一有人进来，戏班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看了过去。

林班主顺着众人的目光转头，看见了林婉，脸上绽开一个笑：“婉婉。”

然后他看见了林婉身后的苏雄，笑容微微收了收，还是叫了一声：“雄爷。”

苏雄走上前，语气温和：“叫苏雄好了，毕竟叔叔是长辈。”他看了林婉一眼，“婉婉说想你了，就带她过来看看你。”

林班主看着林婉，笑了一声，带着点嗔怪：“你这孩子，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还离不开叔叔啊。”

嘴上这么说，还是把两人引进了屋。

小蓉在楼梯口看见了苏雄，眼睛一亮，正要过去，被慧仙伸手拉住了胳膊。慧仙没说话，只是朝她摇了摇头。小蓉看了看慧仙的脸色，抿了抿嘴，站住了。

苏雄从始至终没看她们一眼，仿佛不认识一样。他跟着林婉往里走，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替林婉抬了抬门槛上的竹帘，提醒她小心脚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进门到落座，没挪开过。

林班主让他们坐下，倒了茶。他看了看林婉，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皱一下眉头他都知道是因为什么。她今天虽然穿着体面，可眼底那点东西瞒不过他。

“你这是怎么了？”林班主问，“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还是上班太累？”

林婉看着叔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到了舌尖上，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她低下头，手指绕着茶杯的边沿，转了一圈，又一圈。

苏雄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我先出去抽根烟，你和叔叔好好聊聊。”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慧仙和小蓉站在廊下。看见苏雄出来，小蓉小脸一红，叫了一声：“雄爷。”声音娇娇俏俏的，尾音往上挑着。慧仙也跟着娇声道：“雄爷今儿是来看班主的啊，我还以为是来看新人的呢。”说完往小蓉那边瞟了瞟。

小蓉娇羞地看着苏雄：“雄爷这么早，用过早餐了么？”

苏雄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和方才看林婉的时候判若两人，冷冰冰的，像冬天的井水。

“管住自己的嘴。” 语气很淡。

小蓉脸上的笑僵住了。慧仙拉着小蓉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吭声了。

屋里，林班主看着林婉，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委屈。”他把紫砂壶搁在桌上，声音放低了，“可你体质特殊，长得又出众。”

他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唉，是叔叔没用，护不住你。”

林婉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红。林班主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说：“当初你们校长说，有个校董的公子看中你了。我担心他们家是要你做小，就回绝了。”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后来苏雄来找我，说会娶你。不是纳，是娶。”他顿了顿，“而且他会道术，能给你挡住那些东西。我想了想，就同意了。”

林婉知道叔叔是为自己好。她不能让他担心。她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我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想你，所以来看看你。”

林班主看着她，没再追问。这孩子的性子他清楚，不想说的，撬也撬不出来。

苏雄推门走了进来，看着林婉，语气和方才在外面完全不一样，柔得像换了个人：“开心点了没？”

林婉没理他。

林班主看了看两人，站起来：“时间也不早了，我等下还要排戏呢。你先回去。”

苏雄道：“走吧，我带你去逛逛好不好。”

林婉也知道叔叔忙，不好多留，便起身往外走。

林班主看着林婉出了门，叫住了苏雄。他站在桌边，看着苏雄的背影，语气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雄爷，我知道你外面女人多。只希望你不要带到她眼前。”

苏雄在门口停了停，侧过头看了林班主一眼。

“以后别叫雄爷了。”他说完，走了出去。

院子里，慧仙正站在廊下，她认识林婉，当初她提醒了班主，想不到绕了一圈，林婉还是被苏雄碰到了。

林婉看见慧仙，朝她笑了笑，打算打个招呼。毕竟是叔叔戏班的台柱子，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苏雄一出来就看见了。他几步走过去，把林婉往怀里一带，半搂半抱地带着她往外走，动作自然又利落，像是做过无数遍。

“快走啦，”他低头凑在她耳边，声音软软的，“都快中午了，你不饿么？早上你都没怎么吃。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说完，他偏过头，眼带警告地看了一眼慧仙和小蓉。那一眼很短，可里面的意思清清楚楚。

他搂着林婉往外走，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笑一笑啦。”

“别生气啦。”

慧仙和小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苏雄对林婉的态度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声音都比平时温柔，还会提醒她小心脚下的门槛。小蓉想起方才苏雄在外面和她们说话时的表情，那张脸冷得像一块铁，叫她们不要乱说话。

林婉披着炭灰粗花呢紫貂领斗篷，苏雄一身同款混金丝粗花呢大衣，内搭一模一样的米白高领羊毛衫。两件大衣毛领色调一致，面料肌理相同，一短一长，成双成对却毫不刻意。

两人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步调一致。林婉的斗篷下摆轻轻晃着，苏雄的大衣衣摆也跟着她的节奏。他一只手搭在她腰后，不远不近地护着，像怕她踩到水洼，又怕她走快了绊着。

背影渐行渐远，慢慢拐出院门，消失在巷口。

慧仙看着空了的院门口，半晌没说话。小蓉站在她旁边，眼圈红红的，嘴唇抿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院子里，武生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扎马步。脚步声踏踏地响着，枪花翻飞，水袖起落。戏班的日子照旧过着，只是今天早上这一出，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