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家

林婉醒来的时候，苏雄还在睡。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落在被子上，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她侧过头，看着身边那张脸。睡着的时候，他眉眼间的棱角收了不少，眉头松开，呼吸又沉又稳，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像是怕她半夜跑了似的。

她看着他，点点涩意在心中蔓延。

昨天那扇胡桃木门，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茶餐厅墙上那团灰扑扑的影子。阿辉站在廊下，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那句“你知道雄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幽幽地飘过来。还有他最后那个笑，嘴角咧着，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她应该怎么问呢？问他昨天在办公室做什么。其实没必要问了，心里已经知道了。

林婉坐起身来，腰上那只手滑落了。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漱台的镜子擦得干净，映出她一张脸。头发有点乱，脸色发白，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她凑近了些看，嘴唇干干的，没什么血色。昨天那个拎着蛋糕走进中环大楼的她，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了。

她拿起牙刷挤了牙膏，低头漱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苏雄走到她身后，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刚醒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看什么呢？”

镜子里，他的目光还是和往常一样温柔，眼角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呼吸热热地拂过她的皮肤。

林婉垂下眼，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拿杯子漱了漱口：“没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问出口。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滚，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怎么问，也不知道问出来之后要怎么办。

“今天不去上班吗？”她问。

“我今天陪你。”苏雄松开她，站在旁边，拿起牙刷，挤了牙膏，“有想去的地方吗？”

林婉看着镜子里他的动作，沉默了两秒：“我想回家。”

“回家？”苏雄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她，“这里就是你家。”

“是想叔叔了吗？”

“嗯。”

他把牙刷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刷了两下，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嘴：“行。我们先去吃早餐，吃完就去看你叔叔。”

洗漱完，两人下了楼。

佣人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现磨的黑咖啡在空气里弥漫着，苦香苦香的。现烘的牛油多士摆在白瓷盘里，边烤得微焦，金黄金黄的，旁边搁着一小碟黄油，切得方方正正，正慢慢融化。佣人又端来一碟水果，新鲜饱满的提子一颗一颗码着，橙子切好了摆在旁边，果肉橙红，汁水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垂涎。

林婉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桌东西，一点都不饿。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橙子，搁在嘴边，又放下了。

苏雄看着她，拿起一颗提子，递到她嘴边：“怎么没胃口？多少吃点。”

她张嘴接住，提子清凉，咬破的瞬间甜味在嘴里漫开，肉厚汁多，确实是好东西。可那股甜在舌尖滚了一圈，落进喉咙里的时候，她觉得心有点酸。提子的甜盖不住那种酸，像是糖水浇在一颗青杏上，甜是甜的，酸也是酸的。

“你昨天真的在谈事吗？”

她还是问了。问出口的时候，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牛油多士，没看他。

苏雄搁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转头看着她，语气没什么变化：“确实在和客户谈事，客户刚走。公司一员工卷款潜逃了，这人跑路也不和家里人说，他家人就找到公司来了，等我结束谈话，你已经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早就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此刻说出来，顺顺当当的。他站起来，挪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把她手里的叉子拿下来，搁在桌上，低声哄道：“你不是要去看叔叔吗？我陪你一起去。之后带你去逛街。你不喜欢吃西餐，我们去吃粤菜。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林婉没说话，也没点头。苏雄当她默认了，站起身，拉着她的手往楼上走：“换衣服。”

衣柜拉开，里面挂了一排衣服，大部分是苏雄买的，她很少穿。她的手滑过那些衣料，绸的、缎的、丝的，指尖触感滑溜溜的，没什么温度。她随便取了一件，苏雄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这件你都没穿过。”他从衣柜里拎出一套衣服，往她面前一递，“穿上我看看。”

炭灰混金丝加厚羊毛粗花呢，直身短外套，平直不收腰，门襟上滚着一圈酒红羊毛织带，颜色沉沉的，像陈年的酒。衣摆内侧藏着一截黄铜细链，压住衣身不会翻翘。同料的直筒半裙，堪堪盖过膝盖，料子厚实，挡风。又配了一件米白高领羊毛衫，搭在里面。

林婉接过来，换上。走出来的时候，苏雄正站在衣柜前挑自己的衣服。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弯起来。

这身衣裳把她衬得利落沉静，不用做多余表情，只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就让人挪不开眼。

“我就知道适合你。”

说完他自己也换了一身。炭灰混金丝羊毛粗花呢，窄肩修身款，平驳领，两粒暗扣，内里全真丝衬里。内搭跟她一模一样的米白高领羊毛衫，同料同款的直筒西裤，裤型笔直不收裤脚，长度盖住鞋面。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面，一深一浅，一冷一暖，料子是一样的料子，颜色是一样的颜色，像一幅画里裁出来的两半。

“今天温度有点低，你体质又不好，容易着凉。”苏雄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炭灰粗花呢紫貂领斗篷，从后面给她披上。斗篷搭在肩上，领口一圈紫貂毛，软茸茸的，蹭着她的脖子。他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往她腰间捏了一下。

她怕痒，果然笑了。

那笑很浅，像杯子里晃了一下就平了的水。可到底是笑了。

“走啦，看叔叔去。”

林婉顺手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起来，递给他。苏雄接过去，看着她，笑着把大衣穿上了。

两人下了楼，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着了。黑色的平治停在台阶下面，引擎低低地响着。苏雄拉开后车门，让林婉先上去，自己也跟着坐进来。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院子，上了半山公路。

窗外，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还要下雨。路边的榕树从车窗外一棵一棵往后掠过去，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露出底下灰白的背。林婉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没说话。苏雄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膝上，手指轻轻扣着，没出声。

车子拐过一个弯，往山下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