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超从后视镜上看了一眼林婉。
她靠在车窗上,脸偏向外头,眼睛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不知道在想什么。光影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明灭灭的,照得她眉眼间那点倦意越发清楚。阿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到底没开口。
“送我去叔叔的戏班吧。”她说。
阿超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应了一个字:“好。”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往戏班的方向驶去。夜里的街道比白天安静了许多,铺面大多关了门,只有茶楼和舞厅还亮着灯。车子穿过渡船街,绕过几条窄巷,最后停在戏班所在的那栋旧楼前面。
林婉下了车,推开后门走进去。
后台正是最忙乱的时候。化妆师举着粉扑追着人跑,武行在角落绑腿,几个龙套挤在镜子前抢着勾脸。林班主站在过道中间,一手拿着戏单,一手挥舞着,焦急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这慧仙和小蓉去哪了?怎么还没来?马上要开场了!”
林婉站在门边,轻轻喊了一声:“叔叔。”
林班主回过头,看见她,脸上的焦急一下子变成了意外:“你怎么来了?这都天黑了,我不是叫你天黑不要出门吗?”
话音刚落,门口一阵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嗓子:“慧仙和小蓉回来了!”
林班主长出一口气,把戏单往桌上一拍:“快让她们上妆!”
他这才有空仔细看林婉,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她穿戴整齐,脸色也还算好,便放了心。林婉看着忙得团团转的叔叔,说道:“就是来看看你。那我先回去了。”
林班主笑了一声,摆摆手:“昨天才看过,我好着呢。这里乱七八糟的,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婉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厅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台下已经陆陆续续坐了人,茶香和瓜子壳的味道混在一起。前排靠边的位置上,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阿辉。他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没茶没点心,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直直的,脸朝着戏台的方向,可眼神虚虚的,像是没在看什么。她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没看见苏雄。
阿辉好像感觉到了有人看他,顺着视线偏过头来。
林婉朝他笑了笑,算是在打招呼。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刚走出大厅侧门,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短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小姐。”
那声音幽幽的,比平时慢了半拍,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林婉停下脚步,转过身。阿辉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半张脸被月光照着,另外半张埋在暗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点了两盏小灯。
“阿辉,有什么事吗?”
阿辉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他脸上滑过去,照出他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小姐,你知道雄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还有他今天做了什么,你不好奇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愤怒。廊下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得散了些,可那些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林婉耳朵里。
林婉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阿辉好像晃了一下。她眨了眨眼,那种晃动的感觉又没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忽然有点闷,又有点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不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做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说完她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阿辉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慢慢咧开,咧得很大,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黑沉沉的,瘆人得很。
苏雄那样的人,怎么还会有人喜欢,有人爱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半透明的,月光从指缝里漏过去,照在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他死后,灵魂附在了小蓉的镯子上。他看着她着急,看着她四处寻找他。她进了苏雄的公司,他在门口被一道金光弹了出去,那栋楼有东西护着,他进不去。
他就在外面等。等看见慧仙和小蓉从大楼里出来,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娇羞的红晕,慧仙的嘴角还挂着笑。看见她们上了苏雄的车,看见车子开去了西餐厅,看见隔着玻璃窗,小蓉坐在苏雄对面,对他笑。那笑,以前是对着他的。
他一直跟着,跟到戏班。
他来到小蓉身边,看着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描眉。她的眼里没有被欺凌的愤恨,没有被强占的屈辱,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嘴角微微翘着,哼着戏文。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阿辉站在后台的阴影里,看着小蓉描完眉,看着她站起来,水袖一甩,袅袅婷婷地走上台去。台下掌声响起来,他看着她,眼底那两盏小灯慢慢暗了下去。
林婉上了车。
车门一关,车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她偏头一看,苏雄坐在后座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扶手上,转头看着她,语气轻柔:“晚上怎么到这来了?这里人员混杂,很容易遇到脏东西的。”
他脸上线条柔和了不少,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关切。
林婉收回视线,语气冷淡地说:“我来看看叔叔。”
苏雄看着她,往她那边靠了靠:“我今天真的在和一个重要的客户谈事。等我谈好了,你已经走了。”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轻轻搂住,“好啦,不要生气啦。嗯?”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哄劝的尾调。
林婉偏过头看着他。
从眉眼到鼻子,到嘴角,到下颌的线条。这张脸她看过很多次了,近得能数清睫毛,可此刻看着,忽然觉得好陌生。她真的很想像平常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扯一扯嘴角,说一句“知道了”,然后把这件事翻过去。可她做不到。
她好想歇斯底里地哭,想大声问他,想推开他,想砸东西。最后,那些翻涌的东西全都压了下去,只化作一滴泪,从眼角慢慢滑落。
车子驶入黑暗中。那滴泪也被黑暗盖住了,无声无息的。
苏雄感觉到手背上一片湿润。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慌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林婉没说话,把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拿下来。他眉头一皱,强硬的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十指扣紧了,不让她动弹。
车子在沉默里驶过半山公路,到了家。
苏雄把她放下来,问了一句:“饿不饿?”
林婉摇了摇头,径直上了二楼。苏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进卧室,走进浴室。他站在浴室外头,听着里面水声响起来,哗哗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林婉把自己埋进浴缸里。
水漫过了口鼻,漫过了眼睛,头发散开在浴缸里,像一团黑色的水草。她憋了半分钟,水里的世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隔在外面。然后她缓缓坐起来,靠着浴缸壁,也不擦,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雄在外面喊了两声,没听到回应。
他推开门,看见她头靠在浴缸边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他心口猛地一缩,快步走过去,弯腰一看,她只是睡着了。他松了口气,伸手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拿过大毛巾把她裹住,一点一点擦干。又拿吹风机给她吹头发,暖风从指间穿过她的发丝,她在他手里乖得像一只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吹干头发,他把她放在床上。灯光下,她身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痕迹,深深浅浅的,从锁骨往下,一片一片。他看了几秒,转身走进浴室,冲了个澡。
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水珠从睫毛上滴落。他今天确实谈了事,那间办公室的门关着,怎么谈的,发生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想到林婉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蛋糕,站在秘书面前,脸上平平静静的,什么也没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关了花洒,擦干身子,回到卧室。
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她还在睡,呼吸浅浅的,身子软软的,被他一带,便往他怀里钻了钻,可能是本能,脸贴着他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看着她往自己怀里钻,嘴角弯了弯,下巴搁在她头顶。
“我说了你离不开我,”他低声说,“我也不会让你离开。”2
女主但凡有办法克制鬼魂早走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榕树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晃着。
楼下,阿超把车停进车库,熄了引擎,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从兜里摸出那根白天没点的烟,这次点上了,摇下车窗,朝外面吐了一口烟。烟在夜色里散开,被风吹淡了。他想起今天在茶餐厅里,那个小警察看林婉的眼神,又想起林婉在茶餐厅里脸色煞白的样子。他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隐瞒,没把这事告诉雄爷。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熄了灯,上了楼。
今晚大家好像都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