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

秘书显然知道，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那就要处理她了。

她在苏雄身边做了好几年，什么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可今天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平。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起职业的微笑，朝电梯口走去。

电梯门开了，林婉拎着蛋糕走出来，阿超跟在后面。秘书迎上去，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林小姐你好，苏总正在谈事，一时不方便，麻烦你到会客室等等。”

林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的。”

跟着秘书往会客室走。整层楼井然有序，几十台打字机此起彼伏地响着，嗒嗒嗒的轻响连成一片，整齐不乱。电话铃声间歇地响起，文员低声报着账目，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头顶吊扇轻鸣，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有条不紊的忙碌。外间的喧嚣被落地玻璃窗隔绝在外，站在走廊里，能看见下面干诺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无声的河。

秘书推开会客室的门，侧身让林婉进去：“林小姐请坐。请问你喝咖啡还是茶？”

林婉微笑道：“谢谢，不用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蛋糕盒子搁在茶几上，抬头看着秘书，语气轻轻的：“不用管我，你忙你的去吧，我在这等他。”

秘书笑着应了一声：“那林小姐你先坐坐。”说完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一合上，她才觉得后背湿了一片，贴着衬衫凉飕飕的。她快步走回苏雄办公室外面，放轻了脚步，站在门边听了一下动静。里头的声音还没停，但节奏比方才急了些，应该快了。

阿超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靠着墙，看着秘书那副样子，又看了看苏雄办公室紧闭的门。里头隐约还有声音传出来，闷闷的，隔着厚厚的胡桃木门板，听不太真切。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是林婉的保镖不假，可他毕竟是苏雄的人。跟了雄爷这么多年，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他心里有数。何况他一个保镖，能做什么呢？他垂下眼，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过滤嘴，一下一下地磨牙。

林婉坐在会客室里等着。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蛋糕盒子，奶油上的樱桃红艳艳的，丝带系得端端正正。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秘书刚回到秘书台，看见她出来了，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迎过去：“林小姐，苏总事情快谈好了，你再坐会儿。”

林婉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视线，对秘书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不了，”她说，“你和苏总说一下，我先回去了。这蛋糕给你们尝尝。”

她把蛋糕盒子递过去，秘书下意识接住了。林婉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步子不急不缓，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摆了一下。阿超从拐角处直起身来，把嘴里没点的烟塞回兜里，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天已经黑了。

出了大楼，沿着街道走了几分钟，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面照得花花绿绿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林婉走了一段，步子慢下来，偏头看了看路边的茶餐厅。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有人在里面吃饭，热气腾腾的。

“我们去吃东西吧。”她说。

推门进去，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林婉点了菠萝油和奶茶，阿超点了公仔面和一杯冻柠茶。奶茶端上来，她双手捧着杯子，热热的温度从掌心透进来，驱散了一些夜间的寒意。

她低头喝了一口，想起苏雄办公室的那扇门。那扇胡桃木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她听见了。她好像没有勇气去推开它。推开了会看见什么呢？她不敢想。

“好巧，小姐你也在这吃啊。”

林婉抬头一看，是那个警察阿乐。他站在桌子旁边，穿着便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没戴帽子，露出来乱蓬蓬的。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圆脸，浓眉大眼的，看着比阿乐壮实些。

“是啊，好巧。”林婉点了点头。

阿乐旁边的男子往店里扫了一眼，座位几乎都满了，便开口道：“人好多，拼个桌啦。”说完也不等回应，拉着阿乐就坐到了对面。

阿乐看着林婉，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林婉。”

阿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接什么，看了看身旁的好兄弟。

“林小姐你好，我叫阿豪，和阿乐是好兄弟。”圆脸男人接过话头，语气爽朗，“谢谢你那天救了他。他天天念叨，说被一个好心的老师救了，还说老师多么善良，多么温柔，我都听出茧子来了。”

林婉看着他们，笑了笑：“其实不算什么的，他能翻进来，自然也能翻出去。”

阿豪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啦。他翻出去肯定两条腿都受伤，回去后医生说还好消毒了，要不然感染就麻烦了。”

阿乐在旁边点头：“是啊，要不然我现在就成瘸子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林婉也跟着笑了笑。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的墙壁，忽然定住了。

墙上有一道影子。

灰扑扑的，模模糊糊的，像一团被水洇湿的旧棉絮，正从墙面上慢慢穿过来。它没有脸，没有形状，只是一团雾蒙蒙的东西，在半空中飘着，往这边靠过来。周围的食客来来往往，谁也没看见，伙计端着盘子从旁边走过，浑然不觉。

林婉的脸色白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杯子，指节泛白，奶茶在杯子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阿超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利落：“林小姐，我们先回家。”

林婉脸色煞白地说：“好。”

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搁在桌上，连零钱都来不及等，便往外走。阿超已经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眼睛扫了一圈四周。

阿乐看着林婉，他是警察，从她脸色不对的那一刻起就注意到了。她好像在害怕。她刚刚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他一直注意着她的视线方向，回头看了看那面墙，墙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看了看周围，食客照常吃喝，伙计照常上菜，没有异常。

她在害怕什么？显然那个保镖也知道她在害怕，所以叫她回去。

阿乐看着林婉和阿超推门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夜风灌进来，把门口挂着的风铃吹得响了一声。

阿豪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上她了？我劝你别白费心机。一看就不是一路人，人家是老师，还带着保镖。”

阿乐没回头，目光还追着玻璃门外那道身影，看着她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驶出来停在她面前，阿超拉开车门，她弯腰坐了进去。

“我现在是警察，”阿乐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和老师很配。”

阿豪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阿乐看着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已经汇入车流，看不真切了。她看到墙上那一眼时脸上的苍白，那种害怕不是装出来的。

她在害怕什么？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