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

林婉来到中环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她手里拎着一个纸盒，里头是刚才在铜锣湾那家西饼店买的蛋糕，奶油裱花，上面搁了几颗红樱桃，看着就甜。苏雄的公司就在中环，她打算进去看看，顺便等他一起回家。

慧仙和小蓉也来了。

这是她们第一次来苏雄的公司。两个人从电车下来，站在大楼底下仰头看了看，玻璃幕墙反着光，从外面看进去模模糊糊的。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黄铜包边的玻璃门。

大堂是水磨石拼花地面，黑白灰米的方格交错铺开，踩得久了，磨出了一层幽幽的光。墙面是米白色乳胶漆，局部贴了一层浅绿的饰面，干干净净的。平顶天花，嵌着一排长日光灯管，冷白的光线落下来，把整个大堂照得敞亮又冷淡。电梯门是黄铜包边，门口立着一块黄铜铭牌，刻着大楼的名字，字口磨得发亮。走廊铺着深灰油地毡，踩上去悄无声息的。

出入的人一个个西装革履，皮鞋锃亮，腋下夹着公文包，说话都是粤语夹着英语，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慧仙和小蓉站在大堂中间，看着那些人从身边走过，觉得自己像是两个误闯了别人家堂会的外来人。慧仙还好，戏台上见惯了场面，脸上撑得住。小蓉就不行了，手攥着衣角，头低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敢到处乱看。

来都来了，还是上了升降梯。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穿一身深蓝制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问找谁。慧仙笑道：“麻烦你和雄爷说一声，就说慧仙和小蓉找。”

前台的目光在她们脸上转了一圈。她是新来的，可来了这几个月，也见过不少女人来找苏总。一个个来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来了就上楼，待一会儿就走。像今天这样两个结伴来的，还是头一回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电话，拨了内线：“苏总，楼下有两位小姐，叫慧仙和小蓉，说找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雄的声音传过来：“让她们上来。”

前台放下电话，朝电梯方向抬了抬手：“上去吧。”

扣扣扣。秘书敲了门，把她们引进去，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慧仙和小蓉站在苏雄的办公室里，四下打量。这间办公室比她们住的地方还大。水磨石地面，柚木打蜡地板，踩上去光可鉴人。墙面局部镶着云石，纹理像水墨画似的。一整片钢框观景玻璃窗，从这头到那头，视野开阔得让人有点不适应，低头就是干诺道，再远一点就是维港，海面上船来船往，像一幅活的画。宽大的胡桃木大班台摆在窗边，后面是一张高背牛皮转椅。天花板上是日光灯管，桌上配着一盏黄铜台灯。会客沙发是真皮的，深棕色，墙上一幅西洋油画，画的是一片暮色里的海。角落里还有一个小酒柜，玻璃门里码着一排洋酒，灯光从下面打上去，琥珀色的酒液泛着暖光。

苏雄靠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着她们。

“你俩找我有什么事？”

小蓉站在慧仙身后，看着坐在那里的苏雄，眼神有点闪烁。此刻的苏雄和她平时在戏楼里看到的雄爷不一样。戏楼里的雄爷坐在二楼雅间，喝着茶看着戏，偶尔笑一笑，还算随和。可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苏雄，整个人沉在皮椅里，背后是整片维港的天空，日光灯管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又冷又硬。

慧仙先开了口，脸上堆起惯常的娇笑：“雄哥，我们就是想问问您，知不知道阿辉在哪。已经有段时间没看见他了。”

苏雄没答话，目光从慧仙脸上慢慢移到小蓉脸上。小蓉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可还是鼓起勇气，眼眶含着泪，声音颤颤的：“雄爷，麻烦您告诉我阿辉在哪儿。只要您告诉我阿辉在哪，我做什么都行。”

苏雄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做什么都行？你能做什么。”

慧仙娇媚地接了话：“雄哥你好坏，你想干什么呢。”她说着，往旁边退了半步，像是要给苏雄让出位置来。她的目光从小蓉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点看戏的意味。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有句话叫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而小蓉，就是苏雄还没得到的那个。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一副为了阿辉什么都肯做的模样，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看。

苏雄的目光沉了沉，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朝小蓉那边倾了倾。手已经伸了过去，搭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腕上，指尖往上滑了滑。

慧仙看着这一幕，脸上那点笑没变，可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她太熟悉这个场面了，熟悉得连心跳都没快一下。她没有出声，只是悄悄转过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秘书站在走廊里，看她出来，也没多问，只微微侧了侧身，把她引到了茶水间。

林婉她拎着蛋糕，从升降梯里出来，沿着走廊往苏雄办公室的方向走。阿超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往常一样，不远不近。

前台正在低头整理访客登记簿，听见电梯门响，抬起头来。她看见阿超，又看见阿超前面那个拎着蛋糕的女人。她不认识林婉，但她认识阿超，知道阿超是苏总身边的人，平时进出都跟着苏总。可今天他跟着一个陌生女人，这情况她还是头一回见。

她站起来，手搭在电话上，正要拨号询问，阿超走过前台的时候抬手拦了一下，压着嗓子道：“不用了，这是林小姐。以后的阿嫂。”

前台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她看看阿超，又看看那个拎着蛋糕的女人。林婉今天穿了那件驼色风衣，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没怎么化妆，可站在那儿，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前台心里咯噔一下，这事要闹大了。她不敢怠慢，可也不能不通知老板。这是她的职责，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饭碗不保。

电梯门合上了，数字往上跳。

前台犹豫了两秒，还是拿起了电话，拨了楼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两声，秘书接了。前台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一股藏不住的紧张：“快通知老板，阿超带着林小姐上去了，现在正在电梯里。”

秘书在那头顿了一下：“林小姐？哪个林小姐？”

“就是阿超说的，以后叫阿嫂的那个。”

秘书沉默了一瞬。她在苏雄身边做了好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可这一出还是让她心里一紧。她压着嗓子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从秘书台的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往苏雄办公室走去。走廊铺着深灰油地毡，高跟鞋踩上去悄无声息，她走到那扇胡桃木门前，站定，敲了两下。

扣扣扣。

门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音，秘书见惯了，已经习以为常了。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些：“苏总，前台打电话上来，说阿超带着林小姐上来了，正在电梯里。”

门里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苏雄的声音传出来，有点低，有点被打扰了兴致的沉：“先把她带到会客室，就说我在和人谈事，等下就过去。”1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去电梯口等着。

她还没走到林婉面前，门里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大些。东西的移动声，桌角被撞了一下的闷响，还有喘息声，搅在一起，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荡了荡。

林婉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那个蛋糕盒子，看着秘书迎面走过来。奶油上的樱桃红艳艳的，盒子提手上系着一条浅色的丝带。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停了停，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