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

阿辉的证据材料已经收集完成。

他把那些东西整理了三份，一份留在自己手里，一份存进银行的保险箱，还有一份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揣进了公文包，去找他的老师。

老师姓周，五十多岁，在律师行做了大半辈子，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圆框眼镜，是阿辉入行时的启蒙师父。阿辉跟着他学了三年，从写诉状到跑法庭，从查册到翻案卷，都是周老师一手带出来的。后来阿辉跟了苏雄，周老师也时不时提点他，算是他在这个行当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阿辉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掏出来，摊在周老师面前。假账簿、假文件、伪造的转账记录、几份被涂改过的地契副本。

“老师，这次你一定要帮我。”阿辉的手指按在那摞文件上，指节微微发白，“这里所有的假账、假文件，都可以指证他。”

周老师低头看着那堆东西，翻了两页，又合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真要用这些证据指证他？”他问，声音很轻。

“是。”

周老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阿辉，目光里有阿辉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我帮了你，”他慢慢说道，“不就轮到我失去靠山啦。”

阿辉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被推开了。

苏雄带着人走了进来。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缓，脸上甚至带着笑，可那笑落在周老师眼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身后跟了四五个小弟，一进门就散开，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苏雄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堆文件，又抬头看了看阿辉。他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可整间办公室都听得清清楚楚：“想出卖我？没那么容易。”

他拿起桌上的账本，在手里翻了翻，然后往桌上一扔，砸出一声闷响。他偏头看了一眼周老师，嘴角弯了弯：“我生平最恨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朝身后的小弟偏了偏下巴。小弟们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阿辉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阿辉挣扎了两下，公文包从桌上带落，文件散了一地，白花花的纸铺了半间屋子。

“把他剁碎了，扔到海里喂鱼。”

苏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阿辉被拖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雄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账本，拍了拍封面的灰，转身看着周老师。周老师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在灯下泛着光。

苏雄把账本搁回桌上，看着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最欣赏识时务的人。”

周老师慢慢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小蓉已经好几天没看到阿辉了。

住处没人，敲门没人应，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她去了他常去的那家茶餐厅，伙计说好几天没见他来了。她又去了他办公的那间律师楼，楼下的人说阿辉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她找到慧仙的时候，慧仙正在后台的妆台前上妆。今天唱的是《贵妃醉酒》，脸上已经勾了一半的胭脂，眼尾一抹飞红，嘴唇点得艳艳的。

“慧仙姐，”小蓉站在她身后，声音怯怯的，“你可不可以去问问雄爷，阿辉去哪了。”

慧仙手里的眉笔停了一下。她从镜子里看了小蓉一眼，小蓉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脸色也不好，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你去他住处找了没？”慧仙问。

“找了，没人。常去的地方也没有。”

慧仙搁下眉笔，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蓉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慧仙心里冷笑了一声，嘴上却淡淡道：“雄爷已经和我断了。”

小蓉抬起头看她，眼眶里又蓄了泪：“那怎么办？你能不能去找找雄爷？”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哀求，“师姐，算我求你了。你不是也喜欢阿辉的吗？求你了，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慧仙看着她。

这丫头，天天一副小白花样，以为她看不出来。要是真怕雄爷惦记，当初就不会在戏台上抢风头。这些手段都是老娘玩剩下的，也就阿辉看不出来。

可想到阿辉，她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行，”她转回镜子前，拿起眉笔继续描，“明天去雄爷公司问问。”

窗外阳光照进来，洒在床上像铺了一层金光。

林婉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点点吻痕和咬痕，从锁骨一路往下，深深浅浅的，昨晚的战况有点激烈，怪不得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她低头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苏雄打来电话，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林婉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随便吃了点东西。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难得放晴，又是双休日，她决定出去逛逛。

穿戴整齐下楼，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车子沿着庄士敦道慢慢碾过路面。两旁唐楼骑楼层层叠叠，木百叶窗半掩着，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士多门口挂着汽水招牌，裁缝铺敞开大门，剪刀和软尺摊在木案上。林婉让司机停了车，她想下去走走。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什么想买的，就想到处看看。电车叮当响着从身边驶过，街边摊档挤得满满当当，海味、布料、铜扣、丝袜摆到路边，叫卖声此起彼伏。她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瞅瞅，走走停停，心情倒是难得的松快。

“小姐，你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林婉抬头一看，是个穿制服的警察，年纪轻轻的，皮肤晒得黝黑，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请问有什么事吗？”林婉问。

那警察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你好小姐，是我啊，那天你还给我包扎了。”

林婉看清了他的脸，恍然道：“你是那天翻墙进我们学校的那个，原来你是警察啊。”

“我叫阿乐，那天谢谢你。”（O记三合会吴镇宇演的阿乐，他在这部影片里属实有点惨）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是最近才当上警察的。”1

他顿了顿，脸微微红了，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我能请你吃顿饭吗？感谢你当时救我。”

林婉笑了笑，语气温和：“不用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何况我也没做什么。”她想起自己还要去中环，便摆了摆手，“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她转身往车子那边走去。阿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今天她穿了一件驼色羊毛风衣，垂到小腿，腰带轻轻收住腰，没有多余的褶皱。黑色高领针织衬得脖颈修长，风一吹，衣摆微微掀动，安静又从容。

街对面，保镖阿超靠在车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的眼睛盯着阿乐，差佬的视线几乎粘在林婉身上，跟了一路。阿超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阿乐浑然不觉，只看着她上了车，朝他这边摆了摆手，然后钻进后座。车子发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阿乐把帽子戴上，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呀，忘了问她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