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

一个青年从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他跑得急，脚步虚浮，左脚好像崴了，每踩一步都歪一下。身上的白衬衫蹭了好几道灰，袖子撕了一条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颧骨上破了一大片皮，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三个持着棍棒的混混追得紧，嘴里骂骂咧咧的，棍子在地上拖得哗哗响。

路人纷纷让路，谁也不敢拦。卖鱼蛋的推着车子往旁边躲，拎菜篮的妇人拉着孩子靠在墙根。青年慌不择路，转身钻进另一条巷子，七拐八绕的，跑到最后自己也不认得路了。他喘着粗气，胸口像要炸开似的，腿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拐过一个墙角，看见一道矮墙。墙那边是一所学校，围墙不高，顶上嵌着碎玻璃碴子，可靠墙根堆着几块砖头，垫着脚刚好能翻过去。他没犹豫，踩上砖头，双手一撑，翻身跃了过去，落下时膝盖磕在墙根的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可到底没停，咬着牙爬起来就往里跑。

他来到一间教室后面，坐在墙根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外面的追赶声渐渐远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撞得耳膜发疼。他闭上眼歇了一会儿，才慢慢听见身后的教室里传来说话声。

“……我们这段时间已经教了乘法口诀，有谁会背的？”一个女声，不高不低，清清亮亮的，像溪水流过石子。

男子靠在墙根上，听着老师讲课，觉得她声音真好听，温温柔柔的，像夏天里一阵穿堂风。他从窗户缝隙里往教室里看，想看看这老师长什么样。

他呆呆地看着讲台上的女子。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花里胡哨的穿搭。一件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配着一条灰色的及膝裙，裙摆垂顺，简单的穿搭，也难掩她绝色。衬衫扎进裙腰里，掐出一截纤细的腰身，裙摆下露出半截白嫩的小腿。

她手里捏着一截粉笔，正看着下面的学生。下面的孩子坐得歪歪扭扭的，有的托着腮，有的趴在桌上，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看她。

“没有人举手？那我就点名了。”她低头看了看花名册，“黄亮。”

后排一个男孩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低着头，手在桌沿上抠来抠去，半天才憋出一句：“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嗯……三五，三五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没了。

“坐下，回家抄两遍，明天我要检查。”

男孩如释重负地坐下去，旁边的同桌偷偷朝他做了个鬼脸。

“有没有主动起来背的？”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生举了手，站起来，背得又脆又利落：“一一得一，三五十五，九九八十一。”一字不差，声音清亮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

“很好，坐下。”

她的眼神是温柔的，声音也好听。青年靠在墙根上，觉得自己胸口跳得好快，像要跳出来一样。他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城寨里的女人说话粗声大气，舞厅门口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着假。可这个老师不一样，她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的，像他这辈子都不敢伸手碰的东西。

铃铃铃。

放学铃声响了。孩子们像被松开绳子的麻雀，轰地一下冲出教室，凳子哗啦啦倒了一片。林婉站在讲台上喊了一声“慢点跑”，没人听她的，她只好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收拾桌上的教案。

青年等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撑着墙根慢慢站起来。膝盖的伤还疼着，每弯一下都像有根针扎进去。他一瘸一拐地往墙边走，想从原路翻出去。

“走正门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青年猛地回头。林婉站在教室后门旁边，手里拎着布袋，正看着他。她方才收拾东西的时候就瞥见后窗外有个影子，走出来一看，果然站着个人。眼前的青年身形清瘦，面容清俊，只是此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颧骨上破了一大片皮，嘴角也肿着，把那份清俊打了不少折扣。

他看着她，手在身上衣服扯了扯，像是想把撕破的袖子扯平，又像是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往外走。

“等一下。”

林婉转身回了办公室，翻出消毒水和碘伏，又拿了一卷绷带。她走回来，把东西递给他：“给，腿上消下毒，包扎一下。”

他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随意往地上一坐，卷起裤腿，拿起消毒水就往伤口上倒。消毒水淋在破皮的膝盖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手背上青筋跳了跳。

林婉看着都觉得疼。

她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背上也有伤，指节上蹭破了好几处，拿消毒水瓶子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膝盖上的伤口里还嵌着细碎的沙粒，他自己看不见，倒了大半瓶消毒水也没冲干净。

“我来吧。”

林婉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消毒水和棉签。她把棉签蘸了药水，凑近他的膝盖，一点一点把沙粒挑出来，动作又轻又仔细。青年低头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阴影。她呼出的气轻轻拂过他的伤口，凉凉的，疼是还疼，可没那么难忍了。

包扎好膝盖，她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颧骨上那一大片破皮还在往外渗血珠子。她换了根棉签，蘸了碘伏，伸手够过去，在他脸上轻轻擦。

“疼就说一声。”

青年摇摇头，没吭声。她的指尖几乎贴着他的脸，温温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淡香。他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呼出来的气吹到她脸上。

“好了，走吧。”

林婉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往校门口走。青年跟在后面，看着她背影。她走路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步子不急不缓，纤细白嫩的小腿在裙摆下轻轻摇曳着，肩头放松，腰背挺直。他不知不觉看得出了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出校门了。

苏雄坐在车后座，远远看见林婉出来，目光越过她肩头，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那个青年。他推开车门，迈下来，走到林婉身边。

“他是谁？”苏雄不高兴地问林婉。

他的目光从林婉脸上移到那个青年脸上，又移回来，嘴角微微往下压着，语气酸溜溜的。

林婉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应该是校外的人，被人追慌不择路就跑进了学校。我看他受伤了，还要爬墙出去，所以把他带出来。”

苏雄看着眼前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青年，眉头拧着。青年也看着他。两个人目光一对上，青年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认识苏雄。

应该说，黑白两道的，没有不认识他雄爷的。青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脚下往后退了小半步。

林婉没注意到这些，她看着青年问道：“需要我们帮你叫车吗？”

“他又不是小孩子，”苏雄接过话，语气还是酸酸的，“走啦。”

说完他揽住林婉的肩膀，带着她往车边走，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也跟着坐进来。车门砰地关上，苏雄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那个青年还站在原地。

车子发动了。

苏雄搂着林婉，脸色臭臭的：“以后不要救乱七八糟的人。我知道你心好，但是这种人一看就是烂仔。”

林婉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知道啦，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不救乱七八糟的人。”

苏雄嘴巴翘起来，下巴抬了抬：“这还差不多。”

“昨天被你糊弄过去了，”林婉忽然说，“你还没和我说清楚那个女人是谁。”

“我昨晚和你说过了。”

“没有。”

“有。”

“没有。”

车子驶入半山的暮色里，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被风吹散了。

那个青年站在校门口，看着黑色平治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他一瘸一拐地走远，消失在巷子深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