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假期结束,连着下了几场雨,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凉。林婉把新买的灰开衫穿上了,里面搭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写字时,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孩子们在底下偷偷看她,觉得林老师今天格外好看。
酒楼戏台上,锣鼓点子敲得正密。慧仙一身贵妃行头,水袖甩得飞快,身段玲珑,眼波流转间满堂喝彩。她唱的是《贵妃醉酒》,嗓子又亮又脆,像一把银剪子剪开满堂喧嚣,连端茶倒水的伙计都忍不住停下脚来听两句。
台下正中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男人。
长方脸,轮廓利落,下颌线硬朗分明,像刀裁出来的。眉骨很高,两道眉毛斜飞入鬓,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眼窝略深,眼型狭长,不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压,目光扫过来,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鼻梁高挺笔直,嘴唇偏薄,唇线清晰,嘴角平平抿着,没什么柔和的弧度。大背头梳得油亮整齐,露出完整的头骨轮廓,衬得整张脸骨相极是突出。一身剪裁挺括的深色西装,坐姿稳稳当当,抬手接茶的动作慢条斯理,表面上一派体面矜贵、不动声色,像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可骨子里透着一股枭雄式的狠戾傲慢,文雅只是外壳,底下是独断、阴鸷、不好招惹的气场。周遭喧闹仿佛都和他隔开一层,明明安安静静坐着,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听得很认真,手指随着鼓点轻轻叩着桌面,显然很中意这出戏。
戏散了,他起身往后合走。
还没到门口,里头就传出一声尖利的骂:“你个死丫头,你以为你是谁啊!刚刚居然抢我的风头,臭婊子,气死我了!”
苏雄推门进去,正看见慧仙还穿着戏服,脸上的妆只卸了一半,指着角落里一个低着头的姑娘骂得正凶。那姑娘叫小蓉,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身量未足,怯生生地缩在衣架旁边,眼圈红了,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阿慧啊,干嘛生那么大的气呢?”苏雄慢悠悠地走过去,手顺势在小蓉腰上摸了一把。
小蓉浑身一僵,像被烫了似的往旁边躲。
慧仙还在骂:“这个贱人,居然抢我风头!以为学成了就不认人了,她以为翅膀硬了就可以单飞?也不想想是谁带她入行的!当初要不是我看她可怜,把她带进班来,她哪有今天!”
苏雄斜眼看了看小蓉,嘴角微微一勾:“她也的确唱得不错啊。”
慧仙一跺脚,娇嗔道:“雄哥呀”
“看你气成这样。”苏雄从桌上端起一杯参茶递过去,“来,喝杯参茶消消气。快把妆卸了,我请你吃宵夜。”
说完,他转身走到小蓉身边,一把抓起她的手:“小蓉啊,你说去广州酒家好呢,还是金陵酒家好呢?”
小蓉猛地挣开他的手,低着头说了句:“我要去后面晾衣服了。”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碎,像逃离什么似的。
慧仙望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这死丫头,要是带她吃宵夜,一定会撑死,会做噩梦的。”
苏雄假意捂了捂她的嘴:“干嘛吃这飞醋呢。”
话音刚落,慧仙忽然看见远处走廊尽头走来一个人,脸上的怒气瞬间散了,换上一副温柔娇俏的笑,扬声喊道:“阿辉!”
那人走近了。是苏雄公司的律师,阿辉。年纪轻轻,从国外留学回来,一身浅灰色西装穿得齐齐整整,长相俊秀,眉眼清朗,气质斯斯文文,一看就是读书人。
“阿辉啊,待会儿有没有事?我们一块去吃宵夜。”慧仙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辉站定,笑了笑,客气又疏离:“我不去了,我还有一份文件没有做。你跟雄哥二人世界,不是很好吗?”
说完,他看向苏雄:“雄哥,我先走了。”
苏雄揽着慧仙的腰,点了点头。阿辉转身离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声响。
慧仙一只手搭在苏雄胸膛上,轻轻拍了拍:“阿辉这小子挺能干的嘛。”
苏雄望着阿辉走远的背影,语气淡淡的:“小律师还蛮听话的。”
慧仙眼睛一斜,嘴角带着笑,话里却藏着刺:“别以为我是傻瓜,你的心啊,全放在那死丫头那了。”
苏雄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你还不是对那小律师有意思。”
慧仙也不恼,反而调笑道:“总之你不碍着我,我不碍着你。要是哄得我开心的话,我把那丫头送给你。”
苏雄低低笑了:“我就知道小慧仙最知情识趣,不枉我疼你。”
两人各怀心思地笑起来。
而此刻,后巷的晾衣绳旁,小蓉正踮着脚往竹竿上挂戏服。夜风把湿衣服吹得轻轻晃动,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
阿辉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袋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冲她笑了笑。
小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抿不住地往上翘。她左右看了看,小跑过去,接过那袋栗子,指尖碰到他的手,又飞快地缩回来。
两人没说几句话,只是并肩站在晾衣绳后面,头顶是窄窄的一方夜空,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清辉。阿辉说了句什么,小蓉低头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远处酒楼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的,把巷子照得忽明忽暗。没人看见他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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