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放学,林婉来到学校对面的一家书店买书。在这没有手机的年代,打发时间的方式实在有限,电影也没什么好看的,只能靠看小说消磨光阴。
她在书架间慢慢逛着,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挑了一本《简爱》和一套《鲁迅全集》。想起答应了班上小朋友,谁上课认真、学习有进步,就奖励他们小礼物,她又转到卖学习用品的柜台前,买了些橡皮、铅笔和本子之类的,装了满满一纸袋。
来都来了,索性再逛逛。她站在书店门口,看着眼前六十年代的香港街头。有人拉着黄包车一路小跑,有人坐在锃亮的汽车里绝尘而去,叮叮车慢悠悠地从轨道上驶过,车铃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叫卖。同一片天空下,有人穿着绸缎旗袍从轿车里下来,也有人赤着脚在路边捡拾地上的烟头。贫富差距大得触目惊心,像一道看不见的沟壑,把这座城市劈成了两半。
苏雄坐在后座,刚从一场生意谈判中抽身,正往公司赶。车在路口等红灯时,他随意往窗外一瞥,目光忽然定住了。
路边站着一个姑娘,美得像从旧时光的年画里走出来的。
鹅蛋脸线条柔和饱满,骨肉匀称,没有一丝凌厉感。眉毛舒展修长,是天然的远山眉,不用刻意描画就恰到好处。一双杏眼清亮如水,眼尾轻轻挑着,不笑时沉静温婉,眼波流转间藏着盈盈水光。鼻梁秀气挺直,鼻头圆润柔和,没有攻击性。唇瓣饱满,唇珠玲珑,一抹浅浅的笑意停在嘴角,端庄里悄悄泄出一点风情。肌肤是冷调的莹白,衬得乌发愈发浓黑。两条粗实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侧,穿一件斜襟花布衫,褪去了华丽,反倒把她那份雍容大气的底子衬得格外突出。
那份美不是咄咄逼人的艳丽,是端庄舒展,带着老时光独有的温润雍容。艳而不俗,清而不寡,一眼望去,便叫人移不开目光。她手上拿着两本书,还拎着一堆学习用品,一身书香气,和他平时接触的舞女、戏子完全不同。
林婉转身进了旁边一家水果店,准备买些橘子。她正低头挑着,旁边忽然站了一个人,伸手拿起一个橘子递到她面前:“橘子要挑这种皮薄的。还有,看橘子底部,果脐是个大圆圈、微微凹陷的,通常更甜,汁水也更足。”
林婉抬头,对上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她笑了笑:“谢谢,挑橘子还有这门道啊。”
老板在旁边搭话:“这位客人说得对,这种确实更甜。”
林婉买好橘子,准备往回走。
“小姐很少来这边逛吧?没在这条街见过你。”苏雄不紧不慢地开口。
林婉笑着应道:“是的,第一次来。谢谢你帮我挑橘子。”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橘子递过去,“尝尝味道甜不甜。”
说完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便匆匆往学校方向走。苏雄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两个橘子,看着她辫梢一晃一晃地消失在街角。
林婉回到学校宿舍,把东西放下,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去洗漱了。洗完衣服拿到阳台上晾,她低头看见楼下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是她班上学生阿亮的奶奶。平时碰见都会打招呼,今天也不例外。
“林老师,晒衣服啊。”老太太仰着头看她。
声音有点怪,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似的,闷闷的。林婉没太在意,以为是气温变化,老人身体弱,有点感冒。她一边抖开衣服往竹竿上挂,一边答道:“是啊,这天气越来越凉了,您也要注意身体。”
老太太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目光定定的,一眨不眨:“会的,谢谢你林老师。我家孙子调皮,以后麻烦老师你多多照顾一下。”
说完,慢慢起身往屋里走,步子很慢,背影像一片薄薄的影子。
林婉觉得今天的老太太有点不一样,怪怪的。但也没多想,晾完衣服就回了屋。
第二天上课,班上有个孩子没来,正是阿亮。林婉以为是小孩病了,没太在意。到了办公室,同事李老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你一个人住在宿舍楼下那间,怕不怕?”
林婉一脸懵:“怕什么?”
“就是你班上阿亮他奶奶啊,死了。”李老师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昨天早上死的,他家今天才发现的。”
林婉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你说……她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早上啊。”
林婉强装镇定:“怎么确定是昨天早上的?”
“法医都来了,说是心脏病发作死亡。”李老师看她脸色不对,“你怎么了?吓到啦?”
林婉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没有,我很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两条腿已经软得快要站不住了。昨天傍晚,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还和老太太说了话。老太太还冲她笑,还让她多照顾阿亮。
平时她很期待放学,今天却盼着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放学铃声还是响了。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教室,老师们也收拾东西走了。保安经过办公室门口,探头进来:“林老师,你还没回去啊?天都要黑了。”
林婉赶紧站起来:“哦,我把作业收拾一下就走。”
她把桌上的东西理了又理,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慢慢往宿舍走。心里一路安慰自己: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法医检查得不准,也许
她走到宿舍楼下,习惯性地往下一看。老太太家门口已经摆满了花圈,白的黄的,堆了一地。孝子贤孙进进出出,哭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老太太。
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和昨天一模一样。忽然,老太太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咧嘴笑了。
林婉的目光猛地移到花圈后面的棺材上,棺材上方挂着遗照。照片上的人,和楼下椅子上坐着的人,一模一样。
她眼睛骤然瞪大,转身拔腿就跑。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人多的地方跑。不敢回头,电影里都是跑的时候回头,然后被鬼抓的。她一路狂奔,穿过巷子,绕过街角,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不知道跑了多久,当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叔叔唱戏的那家酒楼时,发丝已经凌乱,脸色因为跑得太快而潮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站在酒楼大堂,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叔叔,只能找人问。楼上,苏雄正坐在雅间的窗边喝茶,忽然看见一个姑娘慌乱地跑进来,正是那天送她橘子的姑娘,发丝散乱,神色慌张,站在大堂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
她把气喘匀了些,拦住一个路过的伙计,声音还带着点抖:“你好,请问林班主在哪里?我是他侄女,有点事找他。”
伙计看着眼前这位发丝凌乱、脸色慌张却依然美丽动人的姑娘,愣了愣:“他在后台,我带你去。你就是林叔的侄女啊?”
“是的。”
“你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伙计忍不住问了一句,但看她神色慌张的样子,没再多问,把她带到后台就继续去忙了。
林班主正对着镜子勾脸,看见林婉这副模样冲进来,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你怎么来了?被人欺负了?”
林婉摇头,嘴唇哆嗦着:“没有被人欺负。”
“那你怎么来这儿了?我不是叫你不要来酒楼吗?”
“我……我看见鬼了。”林婉一把抱住叔叔,声音里带了哭腔,“真的,我昨天晚上看见她坐在椅子上,她还和我打招呼。今天上午同事说,她早上就死了。今晚我又看见她了,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她还冲我笑……”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忽然抓紧叔叔的胳膊,声音发颤:“你看我后面,她有没有追来?”
林班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似的:“你后面没有鬼,没有追来。你在这坐着,不要怕。”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林婉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林班主没办法,只能牵着她一起出去。来到大堂,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叫伙计上点吃的。林婉挨着他坐,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时不时回头看身后。
楼上,苏雄听着小弟刚刚打探回来的消息,手指慢慢转着茶杯。
“原来她是班主的侄女,在学校教书。怪不得一股书香气。”苏雄嘴角微微一勾,“这班主,藏得够深啊。”
小弟又说:“戏班的人都知道班主有个侄女,但管得严,很少人见过。一般也不带出来,还禁止她来酒楼找他。她也听班主的话,不来酒楼,安安分分地读书。我在门外听到她说看见鬼了。”
苏雄挑了挑眉。他是个道士,鬼这东西,他见过。
“哦?她看见鬼了?”他往楼下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林婉紧紧拉着林班主的胳膊,林班主走哪她跟哪,还不时回头张望,“看样子吓得不轻啊。”
他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楼下那个花布衫的身影。
本来还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接触,这不就是瞌睡送个枕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