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中秋节到了，学校放了几天假。叔叔一早就来接她，说要去采购晚上的食材。林婉换了件干净的布衫，跟着叔叔出了门。

街上比往常热闹了不知多少倍。还没走到街市口，就听见一片嘈杂的人声混着叫卖声扑面而来。推着小车卖月饼的、支着摊子卖烧鹅烧鸡的，一个挨着一个，油纸包着的吃食冒着热气，香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店铺里的月饼糕点花样更多，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头摆着莲蓉、豆沙、五仁，还有包着金箔的贵价货。买的人多是穿西装旗袍的体面人，说话斯文，付钱也爽快。摊子上的主顾就杂了，穿布衣素衫的妇人挎着竹篮挑挑拣拣，卖力气的大汉蹲在路边啃着刚买的烧饼，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像是把整条街都煮开了。

叔叔拉着林婉在人堆里挤来挤去，额头都冒了汗。林婉从袖子里抽出手绢，踮着脚给他擦了擦：“叔叔，人太多了，我们回去吧。就我们俩吃，这些菜足够了。”

叔叔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烧鹅和鸡，又看了看前面还排着长队的糕饼铺子，犹豫了一下：“行，回去时再买点青菜。月饼还有吧？”

“还有，我一个人都吃不完。”

“那分点给同事吃。”叔叔边走边说，“一起上班的，要好好相处。吃的东西不值当什么，人情才要紧。”

林婉笑着应道：“会的，叔叔。”

她跟在叔叔身后，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讲这些人情世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原来这就是有亲人的感觉。从前她一个人惯了，逢年过节也是自己张罗，没人会在她耳边唠叨这些琐碎又贴心的话。

叔叔带着她拐进了一条稍窄的街，在一家布庄门口停了下来。林婉抬头看了看招牌，纳闷道：“来这干嘛？”

“你也长大了，也要打扮打扮。”叔叔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看看你身上这件，都洗褪色了。”

林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笑道：“还能穿，又没破。再说了，我天天对着一群萝卜头，打扮给谁看啊。”

叔叔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女孩子就要打扮漂漂亮亮的。以后找了婆家，叔叔也就安心了。”

林婉故作生气地一撇嘴：“叔叔你说什么呢，我还小呢。你是不是嫌弃我，想把我早早打发出去了？”

旁边柜台后的老板娘听见了，笑着插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叔叔疼你这个侄女呢。”她上下打量了林婉一番，眼睛一亮，“林班长，这就是你侄女吧？长得像天仙似的，怪不得你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她出来。”

林班主笑开了花，嘴上却还要谦虚两句：“哪里哪里，也就皮肤比别人白点，眼睛比别人大点罢了。”

林婉站在一旁，脸红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叔叔平时看着稳重，怎么一夸起自家孩子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老板娘是做生意的老手，夸完美貌夸气质，夸完气质又说这长相一看就像叔叔，说得林班主心花怒放，大手一挥就要多买几件。林婉赶紧拦住：“叔叔，买一件就行了，平时上课穿不了那么多。”

老板娘眼疾手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浅蓝色旗袍和一件灰色开衫，塞到林婉手里：“小姑娘试试这身，颜色衬你。”说着就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林婉换好衣服出来时，正巧门口进来一位客人。

“哟，这不是慧仙嘛，你可有几天没来了。我这刚进来一批新款式。”老板娘热情地招呼道，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班主，笑道，“刚好你们班主也在这呢，这不是巧了嘛。”

林班主从她进门时就看见了。慧仙穿了一身水红色的修身旗袍，外头搭了件白色短坎肩，头发烫着时兴的卷儿，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张扬的漂亮。她看见林班主，笑着走过来：“班主，你也来买衣裳啊。”

林班主点点头：“给家里孩子买的。”

这时林婉从试衣间出来了。浅蓝旗袍配灰色开衫，头发编了个辫子垂在一侧，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刚从书里走出来似的。

慧仙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班主，这是你侄女吧？看着就是个文化人。”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声喊：“慧仙姐，雄爷在等！”

慧仙脸上的笑微微收了收，随即又换上那副娇娇俏俏的模样，扬声道：“来啦来啦，我明天再来看衣服了。”边说边往外走。经过林班主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也没回头，只压低了声音说了句：“班主，你们还是再多看会儿衣服，雄爷在对面呢。”

说完，扭着腰出了门，很快就消失在街口的人流里。

林班主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变化，手却轻轻碰了碰林婉的胳膊，示意她往里站了站。

老板娘一边叠着衣服一边笑道：“这慧仙看着嚣张跋扈的，心好像也不是太坏。”

林婉轻声问：“叔叔，她是你戏班的人啊？声音像百灵鸟一样，她唱的是不是特别好？”

“她可是我们戏班的台柱子。”林班主道，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但很快就收了回去，“行了，再挑两件吧。”

最后林婉挑了件白衬衫黑裤子，简单利落，上课也能穿。林班主自己也买了一套西装，说是有些场合要穿。看时间差不多了，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

林班主住在酒楼后面，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他这辈子没结婚。年轻时唱戏居无定所，今天在这个码头，明天在那个戏院，没个正经女人肯跟着他。后来又带着个孩子，更没有人愿意嫁了。再后来做了班主，手里攒下点积蓄，才买了这间小居室，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林婉从前上的是女校，又是寄宿生，只有放假时才回来住几天。每次回来，叔叔都不让她乱走。六十年代的香港，说是遍地机会，可底下全是暗涌。英国人的旗子在头上飘着，底下黑社会、黑警相互勾结，街头黑帮火拼、打架斗殴都是家常便饭。一个女孩子家家，长得又出挑，在街上乱走，容易出事。

叔叔的规矩多，林婉从前还嫌烦，如今却只觉得安心。她跟在叔叔身后进了门，把东西放下，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叔叔你歇着，今天我来做饭。”

林班主坐在厅里的藤椅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灶台上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比从前亮堂了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