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

六月的教室里闷得像个蒸笼。

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的风是热的，吹不动桌上摊开的卷子。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喊破。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倒计时：离期末还有五天。

宋之颂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英语作文的提纲。笔尖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后脑勺，落在黑板旁边那张月考排名表上。她的名字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不上不下，夹在一堆陌生的名字中间，像一颗沉在河底的石头。

这所学校，她已经待了快一年。

一年了。她还是没有朋友。准确地说，是没有那种可以一起去食堂、一起上厕所、一起讨论周末去哪里玩的朋友。

她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早上六点二十起床，帮母亲把店门口的折叠桌搬出去摆好。一个人背着书包穿过三条街，在巷口买个馒头边走边吃。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度过一整天，一个人去食堂找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放学后在公交站等车，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站一站往后退。

她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一个影子，不挡路，不碍事也不惹人注意。

不过在这一年里宋之颂好像一直在被人拿着开玩笑，被别人当成软柿子捏来捏去。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

教室里没有老师，吊扇在头顶转着，搅不动一屋子闷热。大多数人都在聊天、传纸条，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翻书。宋之颂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

沈念和后排两个女生聊得起劲。聊着聊着，沈念随手拿起宋之颂桌角的笔袋，掂了掂，像是找到了什么新玩具。

她举着宋之颂的笔袋冲后排女生晃了晃

后排女生笑了两声。

宋之颂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走。懒得理会。

沈念转过身来，把笔袋往她桌上一扔

宋之颂的笔尖停了一下。没抬头。

沈念的嘴角翘了翘，声音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

宋之颂抬起头了。

沈念看到她的表情，像是被鼓励了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周围几个女生的笑声变小了一些。

宋之颂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的话没有说完。

宋之颂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突然。椅子往后一挪，摩擦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沈念愣了一下，随即也站起来，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嘴上依然不饶人

宋之颂没有回答。她伸手，一把夺过桌上那个被沈念扔回来的笔袋。她的动作很用力，手臂碰到沈念伸过来的手，沈念立刻反手一推

那一推用了十成的力气。宋之颂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还没缓过来，沈念又上前一步，用力拽住了她的校服领子，把她往前一扯。

宋之颂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手肘重重地磕在了桌角上。骨头撞上硬木头的声音很闷，很实。一阵剧痛从手肘蔓延到整条手臂，她的眼前短暂地白了一下，整个人被摁在桌面上，沈念的指甲死死抠着她校服的领口。

周围的同学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人站起来拉架，有人跑出去叫班主任。教室里乱成一团。

沈念被后排女生拉开了。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整理自己被弄乱的头发，嘴里还在说

宋之颂慢慢从桌上撑起来。校服领子被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手肘疼得她抬不起来，低头一看，袖口底下露出一片青紫，正在慢慢肿起来。

她没有看沈念。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被扯歪的校服整理好，把那支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回裂了口的笔袋里。

手在抖。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之颂靠在办公室外面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肘。袖口遮住了那块淤青，但一碰就疼。

她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母亲来了

还穿着店里的围裙，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汗。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扶着扶手喘了口气，然后快步走过来。走到宋之颂面前，第一眼看她的脸，第二眼落在她捂着的手肘上。

宋之颂把手往后缩了缩

母亲没说话，伸手把她的袖子轻轻掀开。那片青紫已经肿起来了，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显得刺眼。

母亲盯着那片淤青看了三秒。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袖子轻轻放下来，理好，然后转过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沈念和她妈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沈念的妈妈穿戴整齐，化着淡妆，手里拿着一个名牌包。看见母亲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件沾着油渍的围裙，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啊，”班主任站起来打圆场，“是这样的，今天下午自习课的时候——”

母亲打断他，目光落在沈念妈妈的脸上

沈念妈妈皱了皱眉：“小孩子之间闹着玩，推推搡搡很正常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沈念妈妈脸色变了：“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宋妈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沈念身上

沈念低着头，撇了撇嘴，没吭声。

班主任赶紧插话：“宋之颂妈妈，事情我们已经了解清楚了，确实是沈念同学先动的手。学校这边一定会严肃处理——”

宋妈打断他，目光始终钉在沈念身上

沈念的头埋得更低了些。

沈念妈妈坐不住了，站起来想说什么，宋妈转过头看着她。

随后没再看任何人，转身拉起宋之颂的手。

宋之颂被母亲拽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班主任“哎，宋之颂妈妈”的喊声，还有沈念妈妈压低的声音，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感觉到母亲的手很烫，攥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一样。

出了校门，路灯刚亮。母亲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围裙带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宋之颂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装着从教室带出来的书本。

两个人一路没说话。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母亲忽然停下来。

她没回头，只是站在路灯下面，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手在脸上很快地抹了一把，又放下。

母亲说，声音跟平时一样硬。

宋之颂看着她走进饭馆侧门，围裙带子消失在阴影里。

她没有回家，而是站在巷子口等了一会儿。

大概十来分钟后，母亲出来了。饭馆的灯灭了，母亲锁了侧门，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塑料袋里装着两碗打包好的馄饨，还冒着热气。

母亲把袋子递给她

两个人上楼，进了家门。

母亲把馄饨倒进碗里，推了一碗到宋之颂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没动筷子。

宋之颂低头吃了一口。馄饨是店里的，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很浓。她吃着吃着，喉咙忽然堵住了。

母亲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看着宋之颂的手肘，那块淤青从袖口边缘露出来，在厨房的灯光下颜色更深了。

母亲没戳穿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宋之颂抬起头

母亲低下头，夹了一个馄饨，没吃，搁在碗沿上

宋之颂放下筷子

母亲打断她，语气很硬，但低着头没看她

沉默了几秒。

宋之颂愣住了。

母亲的声音有些哑，但她一直低着头，不让宋之颂看到她的脸。

她看着宋之颂，一字一句地说

宋之颂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把碗里那个凉了的馄饨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宋之颂低下头，一边掉眼泪一边吃。

那碗馄饨，她吃得很慢。1

那是她三年来，吃过最咸的一碗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