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初的汐城,海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
出门前,母亲塞给她一张公交卡,交代了路线.

坐17路 一直坐到终点站,下车走两步就到了

别坐反了
宋之颂点点头,背着书包出了门了.
公交车穿过老城区的旧巷,驶上跨海大桥,车窗外,灰扑扑的老楼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海面,九月的海是深蓝色的,阳光落在水面上,像碎掉的玻璃.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那把深蓝色的伞。
那个三月中旬的半开院门.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在这所学校,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她把那个画面压在心底最深处,攥紧了书包带子,在心里对自己说
宋之颂 这一年 不要再做影子了

澜川中学高二(3)班的教室里闹哄哄的,班主任林老师站在讲台上,带着一个女生走进来。女生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都有点发白。

同学们 这是转来我们班的新同学 宋之颂
林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

宋之颂 自我介绍一下吧
宋之颂站在讲台前,面对四十多张陌生的脸 ,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大家好 我叫宋之颂……以后请多关照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师!这边有空位!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高高举起手
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桌子,冲宋之颂招了招手.

坐这儿来吧!
林老师点了点头

行 宋之颂 你去杨瑶旁边坐
宋之颂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杨瑶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的.

我叫杨瑶,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三中


哦——那离海挺远的
杨瑶从桌洞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宋之颂的课本上.

吃吧 提神
宋之颂看了眼那颗糖 ,拿起来放进嘴里,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

第一节课下课后,林老师正在收拾讲台上的卷子,她目光扫过班级,刚好落在宋之颂一个人还在看书其他人要么趴着桌子睡着了要么已经出去了。

宋之颂,帮我把这摞作业本送到年级办公室吧,就在走廊尽头右转
林老师把一摞本子放在讲台边上,语气很随意.
好

宋之颂站起来,抱起那摞本子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上,空气里有种干燥的粉笔灰味,她抱着本子,沿着林老师指的方向走,心里还在默默记着回教室的路.
走到走廊尽头右转,年级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
她把本子放在林老师的桌角,正准备转身离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张那套题简直不是人做的 ,最后那道大题 ,我敢说全年级没几个人能做出来
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点洋洋得意的调子.

不过嘛,我勉强解出来了~

杨博文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标准答案?

嗯。你上次也说你解出来了,最后结果就是扣了十二分
另一个声音淡淡地回了一句 宋之颂听见了下去那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低,没什么起伏,尾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温和,她慢慢转过身.
办公室门口,两个男生正往里走.
阳光刚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杨博文低垂的睫毛上.
是他.
初三雨夜里的伞 三月中旬的院子.
原来他叫杨博文.
宋之颂愣在原地,手指还搭在作业本上,她原本想立刻转身离开办公室,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怎么都迈不出去.
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退到桌角的阴影里,像是怕被他发现.
左奇函还在继续说着

那不能怪我,是阅卷老师太死板了好不好,我那种解法,明显更高级——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办公桌这边走,随手想把手里的一摞书往桌上放.
但桌面有些滑,他的手肘碰到桌上的一摞试卷,书和试卷哗啦一下全散了.

哎我——
左奇函猛地闭上嘴,看着满地散落的纸张,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
杨博文无奈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把怀里的书放在旁边的空位上,然后蹲下身去捡卷子.

小心点
宋之颂几乎是本能地蹲下和他们一起捡散落的试卷,她的手指碰到了杨博文的手背,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但杨博文没注意,他把卷子整理好,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张干净、温和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礼貌而平淡,没有探究,也没有温度,就是一种对待陌生人的客气.

谢谢
杨博文接过她手里的卷子,语气很轻,很稳.

你哪个班的?
左奇函终于把东西捡起来了,拍了拍手,转头看着宋之颂
他觉得自己刚才在陌生人面前有点丢脸,于是立刻找补,扬了扬下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露出一个很“公事公办”的表情.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高二三班

宋之颂站起来,声音还是很小

三班
左奇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杨博文的肩膀.

走吧杨博文,下节课是老张的,你总不想迟到吧?
杨博文应了一声,抱着整理好的书转身往外走,经过宋之颂身边时,他侧了侧身,给她留出足够的通道,轻声道.

借过一下
他大概不记得她.
宋之颂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左奇函还在大声说着什么,杨博文安静地听着,偶尔回一句.
她的胸口有些发闷,但同时又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安静地落在了心底,很轻,很软.
下午的课很快就结束.
放学回到小饭馆,母亲还在厨房里切菜,让她先上楼写作业.
宋之颂推开自己那间狭小房间的门,书包放在椅子上,人坐在桌前.
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本本子。
她翻开第一页,拿笔的手停了停,然后认真地写下日期.
九月三日 晴 有海风
写完这几个字,她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好几秒,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想了想,她又画下了那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鱼尾巴画得太大了,看起来有点笨拙.
她盯着那条小鱼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转学了,同桌叫杨瑶,给了我一颗粒薄荷糖.”
“学校很大,离海很近,能闻到海风.”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留下两个很浅的墨点.
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翻过一页,在空白页上,很轻很慢地写下三个字.
杨博文.
写完之后,她像被自己吓到了,耳根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她赶紧用笔把那三个字涂掉,涂成一团黑乎乎的小墨迹,但在那团墨迹的旁边,她又很小很小地补了一句——
“今天在办公室遇见他了,他跟我道谢了,不过他好像已经不记得我了,没关系。”
写完这句话,她把笔搁下,双手捂住了脸,趴在桌子上.
耳根还是烫的,嘴角却弯着,像一条游出水面、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的小鱼.1
好上头!完全陷进去啦!
窗外的风从老城区的巷子间穿过,把她没有扣紧的窗帘吹得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