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商路

搬进新工坊的第十天，蕾娜在楼下喊我下去。

我正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画改良版治疗卷轴的底图，听见她喊，放下笔下了楼。一楼门面里站着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一件考究的暗红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银边的宽腰带，靴子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各拎着一只上了锁的铁箱子。

“这位是南方商会的代表，叫马库斯，”蕾娜说，语气平淡，但我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这人来头不小，“他说想跟我们谈一笔长期的供货合同。”

马库斯朝我微微欠了欠身，笑容得体。“陆先生，久仰。我在南方几个城市经营魔法物品分销，走的是高等路线。最近王都那边流传一种新的卷轴结构，品质比市面上大多数货都稳定，价格却更便宜。我打听了一圈，所有线索都指向你。”

他指了指身后的铁箱子。“我带了两箱材料当见面礼。南方的魔草和岩貂腺体，品质比北边的好不少。你可以先验货。”

随从把箱子抬进来，打开。一箱是晒干的魔草，紫黑色叶片完整饱满，闻着有股浓郁的药草香。另一箱是密封好的岩貂腺体提取物，蜡封完好，标签上写着产地和采集日期。我拿起一把魔草对着光看了看，又打开一罐腺体闻了闻，确实比我之前用的材料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字：“检测到高级炼金材料。品质：优良。产地：南方湿地。建议宿主接受合作。提示：南方材料可提升卷轴品质上限。”

我把东西放回去，看着马库斯。“你想谈什么？”

“长期供货合同。你出货，我包销。南方市场我来铺，价格按你的来，我抽一成五的渠道费。另外，你如果愿意把工坊开到南方去，我可以帮你找地方、打通关系、安排人手。条件是南方分号的利润我占三成。”

蕾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看到了，但没理她。马库斯说得天花乱坠，但重点只有一个——他想把我的生意从镇子扩展到南方去。南方城市多、需求大、离王都远，法师塔的影响也小。如果能站稳脚跟，利润至少翻两番。

“我需要考虑，”我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马库斯笑着点头，留下箱子和一张名片，带着随从走了。他前脚出门，蕾娜后脚就把门关上，转头看着我。

“这人说话半真半假。南方市场确实大，但他说‘抽一成五渠道费’，肯定还有别的小字。而且开分号的事，他说得轻巧，真要去了南方，地头蛇、物流、税收、人工，哪一样不是坑。”

“我知道。”

“那你考虑什么？”

我走到桌边坐下，把小满叫过来，让她把南方几个主要城市的资料整理出来。小满翻了她那本旧册子，又跑去翻蕾娜的账本，花了半个时辰列了一张表。南方三大城市——临水城、铁山堡、南港。临水城是贸易中心，铁山堡是工业重镇，南港靠海，走海运。三城加起来，常住人口比王都还多。魔法物品的需求量，光是每年军队采购就够养活十几个工坊。

蕾娜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表，沉默了一会儿。“就算要去，也不可能三个城同时铺开。人手、资金、材料都不够。”

“先去一个城试试水。临水城，离咱们最近，水路直通，运输方便。”

蕾娜看了我一眼。“谁去？”

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我走不开，工坊的生产全靠我封存，艾拉的实验卷轴也离不开人。蕾娜更不能走，她是整个工坊的管家。布鲁诺倒是能跑外勤，但他那脾气不适合跟商人打交道。老兵年纪大了，大婶要管后勤，少年太小，小满刚上手不到半个月。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字：“建议宿主招募一名有商业经验的外派负责人。可前往王都冒险者公会发布招募信息。费用预估：五十金币。”

五十金币的招募费，再加外派期间的工钱和差旅。加起来至少一百金币的前期投入。我现在拿得出来，但工坊的现金流会紧一紧。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跟大家说了。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大婶先开口：“去南方就去南方呗，年轻人就该出去闯。我给你们看着家。”

老兵放下勺子，慢慢说了句：“我以前在军队里跑过南方运输线，路我熟。但我这胳膊，干不了重活。”

“不用干重活。你帮我盯着物流就行。”

老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小满举手：“我能帮你写招募告示。我在镇公所写过，格式我清楚。”

蕾娜最后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外派负责人得找一个靠谱的。写告示可以，但得把关。我去王都跑一趟，公会那边我有熟人，能帮忙筛人。”

我看着她。她没躲我的目光，继续说：“三天。我去三天，你在这边把工坊稳住。回来之后你决定用不用。”

我想了几秒，点了头。

第三天蕾娜就出发了。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包，临出门前把小满叫到一边交代了一堆事——材料库的钥匙、账本的注意事项、客户的联络方式，说得又细又快。小满拼命往册子上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响。

蕾娜走后，工坊里少了一个人，但活没少。小满一个人顶了两个人的班，上午管账，下午学卷轴，晚上还在灯下整理蕾娜留下的资料。她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有天晚上我路过她房间，听见她在里面自言自语地念客户名字和订单编号，念着念着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念。

第五天蕾娜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背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脸方方正正的，眉眼普通，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但他那双眼睛很亮，进门之后没看我，先把工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墙上的库存表和订单排期，最后才把目光转过来。

“这是周衡，”蕾娜说，“以前在王都做魔法材料贸易，干了八年。后来东家出了事，铺子倒了，他闲了半年。我跟他聊了两个时辰，他对南方市场的了解比那个马库斯多。”

周衡没接话，从木箱里掏出一沓纸递过来。我接过来翻了翻，全是他以前经手的贸易合同、客户名单和物流记录。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最上面一张是他自己写的南方三城市场分析，一共十二页，从人口构成到消费能力到竞争对手，写得明明白白。

我把那沓纸放下，看着他。“你要多少？”

“月薪二十金币，外加南方分号盈利的一成。前期差旅和筹备费用实报实销。半年为期，如果半年内做不出成绩，我自己走。”

我看了蕾娜一眼。她站在周衡身后，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行，”我伸出手，“明天上工。”

周衡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干，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他松开手，径直走到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打开木箱，开始整理东西。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字：“新雇员入职。职位：南方市场负责人。团队规模：九人。工坊扩张进度：百分之十七。任务‘南方商路开拓’：已激活。奖励：未知。”

那天晚上我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岩貂趴在我膝盖上。楼下工坊的灯还亮着，周衡在角落里写东西，小满在整理账本，艾拉在画图。蕾娜站在院子里跟布鲁诺说话，大婶在灶台边收拾碗筷。

远处镇子的灯火一盏盏灭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点余晖。周衡那沓市场分析还摊在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像一张地图，指向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南方。临水城。新的铺子，新的人手，新的麻烦和新的机会。工坊从一间柴房长到一栋楼，从一个人长到九个人，从一天劈柴4.7%的任务进度长到能接跨城订单。但前面还有更远的路。

岩貂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我把它抱起来，下楼走进工坊。周衡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写他的东西。我走到炼金台前面坐下，拿起笔，把明天要出的货排了排。

明天还得继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