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走后的日子平静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
工坊重新开了张,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公会那边一口气签了三份长期合同,艾拉的实验卷轴也排上了日程,杂货铺老头又介绍来几个散客,每天门口都有人等着要货。蕾娜干脆在巷子口支了张桌子,专门接待来询价的人。布鲁诺嫌吵,搬到巷子另一头住了,但白天还是过来守着,顺便帮忙搬货。
人手不够了。
现在工坊里有五个人在干活,加上我和艾拉,七个人挤在皮匠铺那个小院子里,转身都困难。扩产是必须的,但问题是我没钱买新地方。三百多金币看着不少,扣掉材料费、工钱、租金和杂七杂八的开销,剩下来的刚够维持运转。想买铺面,还差得远。
那天下午我在炼金台前面算账,越算越头疼。蕾娜坐在对面,一边看账本一边拿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大婶在院子里晒魔草,艾拉在阁楼上画图,老兵和少年在后巷测试新到的材料,一切看起来运转正常,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然后系统面板弹了一行字:“工坊产能已达上限。建议雇佣专职文书一名,负责订单管理、客户沟通及材料采购。预计可提升整体效率两成以上。”
文书。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蕾娜一个人既要跑外勤又要管账,还要盯着生产过程,确实忙不过来。但雇个识字的人得花钱,而且镇上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
正想着,巷子口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这里招人吗?”
我抬头看过去。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裙子,背着一个旧布包,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最显眼的是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手写册子,封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
蕾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招。你会什么?”
“我叫小满。”姑娘走进来,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镇长的推荐信。我识字,会算数,会记帐。以前在镇公所帮过半年忙,后来镇长说生意不景气,减了人手,我就没了活干。听说你这里缺人,就过来问问。”
我接过推荐信看了一眼。镇长的字迹我认得,这封信是真的。信里说小满父母早逝,跟着奶奶长大,读过几年书,因为家里穷没继续上。镇公所裁人的时候把她裁了,她现在靠给人缝补衣服过日子。末尾镇长补了一句:这姑娘做事仔细,就是话多。
“话多?”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我桌上的炼金台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话多怎么了?”小满立刻接上,“我又不会耽误干活。话多说明我脑子转得快,想得多,记东西也牢。你让我管订单,客户说过什么、要什么货、什么时候交,我全记在脑子里,不用翻本子都能给你背出来。”
蕾娜在旁边挑了下眉。我看了蕾娜一眼,她没说反对,意思是让我自己决定。
“工钱怎么算?”我问。
“一天两个金币。管中午一顿饭就行。”
两个金币。不便宜,但也不算贵。系统弹了个提示说“雇佣成本在可接受范围内”。我点了点头,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张桌子。“明天开始上工。今天先熟悉环境,桌上的材料清单你看一遍,有不认识的词就问。”
小满眼睛亮了一下,放下布包就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清单翻看起来。她翻得很快,手指一行行点着,嘴里无声地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这个‘硝石提纯温度曲线’是什么意思?我没学过这个。能教我吗?”
话确实多。但教东西这件事我不讨厌。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开始给她讲硝石提纯的几个关键温度点。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一句问为什么,问完了就记在她那本旧册子上,写字的姿势很端正,一笔一划。
那天傍晚蕾娜收工的时候把小满这一天的表现跟我说了一遍。她翻了材料清单,记了库存,把散落在各处的订单纸条按日期排好,还给每个客户编了号。蕾娜的语气平淡,但我听得出来她挺满意。
“这人能用,”蕾娜最后说,“比我想的强。”
小满第二天正式上工。她来得比所有人都早,把院子扫了一遍,水缸打满,材料架擦干净。等其他人到的时候,她已经把当天要出的货按订单顺序排好了,每张订单上还别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客户的名字和地址。
蕾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转头对我说:“她一个人顶半个我。”
那天下午出了件小事。杂货铺老头来送货的时候带来了一张新的采购需求,说王都那边有个商人想要一批治疗卷轴,数量不少,但价格压得很低。蕾娜算了算成本,觉得不划算,打算推掉。小满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他压价是因为他跑的是王都的散户渠道,走的是低端市场。如果你问问他有没有往北边军队里供货的路子,那边的价钱能高出三成。”
蕾娜看了她一眼。小满缩了缩脖子:“我以前在镇公所听来往商人聊过,北边驻军的医疗物资很缺,尤其是能随身携带的卷轴。军队采购不太看牌子,只看效果。咱们的卷轴效果够用,价格上可以让一点,但走量的话利润反而更高。”
我和蕾娜对视了一眼。蕾娜没说话,但把那张被压价的订单收了起来,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副碗筷。大婶给小满盛了满满一碗,小满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跟少年聊今天的订单情况,少年被她问得支支吾吾,脸红到脖子根。老兵在旁边闷声笑。
艾拉从阁楼上下来的时候,小满盯着她看了好几眼。等艾拉坐下,小满凑过来小声问我:“她是法师塔的研究员?为什么住在你这里?”
“她是驻场法师。”
小满“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她为什么每天画图到半夜?她是你的合伙人还是雇员?”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艾拉自己先开口了,头也没抬:“合伙人。”
小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我看了艾拉一眼,她表情淡淡的,继续喝汤。但她耳朵尖没红,意思是她对这个新来的没什么意见。
饭后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岩貂趴在膝盖上。小满最后一个吃完,把碗筷收拾好,走到我旁边站着,看着院子里的工坊。灯还亮着,艾拉在里面改图纸,蕾娜在核对明天的订单,大婶在灶台边哼着小曲洗碗。
“你这里挺好的,”小满说,“比镇公所有意思多了。”
“工钱一样,活多一倍。”
“但在这里干活能学到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旧册子,上面又多了几页今天的笔记,“我以前在镇公所只记人口和税收,来这里三天学的比那半年都多。”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字:“新雇员融入良好。当前团队规模:八人。工坊运营效率提升约两成。建议宿主考虑扩大生产场地。”
扩大生产场地。又绕回来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头顶的星星,脑子里开始盘算下一步。工坊的面积、租金、扩建成本、人手、订单量、现金流。以前这些东西离我很远,现在每一样都得自己操心。
但至少今晚不用操心。今晚只需要把碗里的汤喝完,把岩貂放回储藏室,回到柴房里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睡一觉。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满还站在院子里没走,仰头看着阁楼上艾拉的灯。
“你晚上住哪?”我问。
“镇北那边,租了间小屋子。”
“明天开始住这里吧。阁楼下面还有个小房间空着。省得来回跑,工钱里扣一个金币当住宿费。”
小满转过头看我,咧开嘴笑了。“行。我明天把东西搬过来。”
她抱起布包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陆哥,明天我能跟你学画卷轴吗?不用教太难,基础就行。我学东西很快的。”
我愣了一下。上一个叫我“陆哥”的还是镇上的少年。我摆了摆手:“先把账管好再说。”
小满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进巷子。岩貂从我怀里探出脑袋看着她的背影,耳朵抖了抖。系统面板最后弹了一行字,然后自己缩到了角落里。
“今日工作进度:已达标。团队新增成员:小满。系统评价:你这个工坊,越来越像个正经地方了。”
我走进柴房,钻进毯子里。岩貂找了个位置窝好,很快就打起了呼噜。窗外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吹进来,远处传来大婶关灶台的动静。我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扩建的事,但转着转着就转不动了,意识慢慢沉下去。
明天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