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急事

艾拉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我正坐在旅舍楼下吃早饭，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个烤饼，岩貂趴在桌角啃一块干肉。门帘一掀，她走进来，还是那身黑色短袍，腰带上挂着工具和木牌，风尘仆仆的，头发比在镇上时乱了一些。她扫了一眼旅舍大堂，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

“考过了？”她问。

“过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我展开一看，是一份法师塔内部通报的抄件，上面写着：鉴于近期西南地区出现未经认证的卷轴流通，法师塔决定加大执法力度，对违规工坊实施“即查即封”政策。文件中特别提到一个地点——镇子的名字被圈了出来。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签发人那一栏盖着维尔所属部门的印章。

“蕾娜昨天收到的，”艾拉说，“文件是通过驿站快马送来的，她拆开看了之后让布鲁诺连夜骑马来找我。我比你早半天到王都，先去法师塔转了一圈，打听到维尔明天就会带人出发去镇上。”

我放下那张纸，沉默了几秒。即查即封。不用走程序，不用学术委员会评估，不用公会通知。维尔拿到了新政策，等于拿到了尚方宝剑。我手里的初级认证和驻场法师协议，在这种政策下能不能顶住，不好说。

“你跑来王都，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止。”艾拉从腰带里抽出一张更小的纸片，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法师塔副塔长，艾德蒙。主管学术研究与成果转化。我的导师。我昨晚去见了她。”

我挑了挑眉。艾拉在法师塔有导师，而且是个副塔长，这事她之前从没提过。

“她怎么说？”

“她对你那张改良结构很感兴趣。”艾拉端起我面前的粥喝了一口，大概是赶了一夜路渴坏了，“我给她看了你封存的那几张优秀品质卷轴，她当场测了魔力传导率和稳定性，数据比她手头所有课题组的成品都高。她问我你在哪，我说你在考认证。她说等你考完，她要见你。”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字：「检测到关键人物：法师塔副塔长艾德蒙。政治立场：中立偏学术。影响力：高。建议宿主谨慎对待。」

“见她有什么用？”

“艾德蒙主管学术研究，法师塔内部的政策文件在执行前需要经过她的办公室做学术评估。如果她认为某项执法行动缺乏学术依据，可以叫停或者退回重审。”艾拉放下粥碗，看着我，“维尔的那份即查即封文件，恰好需要经过她的办公室。”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艾拉看了几秒。她的灰色眼睛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在王都待了不到半天，就见了导师，拿到了内部文件，还摸清了维尔的行踪。这个女人做事效率高得吓人。

“你的导师，”我慢慢开口，“帮我挡维尔，条件是什么？”

艾拉嘴角翘了一下，很淡。“条件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合作。她的课题组需要你的封存技术，想跟你签一个长期研究合同。报酬方面你放心，不会亏待你。但你得签，白纸黑字那种。有了这个合同，你就是法师塔学术项目的合作方，任何针对你的执法行动都得先过学术委员会那一关。维尔那种人碰不了你。”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内部通报。维尔的马车大概已经在路上了，后天或者大后天就会到镇上。如果我现在赶回去，最快也要五天。赶不上。

“带我去见你导师，”我说。

艾德蒙的办公室在法师塔顶层，一面巨大的窗户正对着王都中心广场。房间很大，三面墙全是书架，塞满了羊皮卷和装订册。靠窗的桌子上堆着各种炼金器具和半成品卷轴，其中一个我认得，是艾拉那张改良结构的测试版。

艾德蒙本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灰白色短发，戴着一副小巧的银边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她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张我做的卷轴样品，正是艾拉带过来的那批优秀品质。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干脆利落，“你就是陆？艾拉跟我说了你的事。你的封存手法很有意思，手腕微偏三度，螺旋收口，利用偏差制造回流。这在传统理论里属于错误操作，但你的成品数据比标准手法好了将近四成。”

我在椅子上坐下，岩貂从我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艾德蒙，又缩了回去。艾拉站在窗边，没坐。

“你的导师，”我说，“说话比你还直接。”

艾德蒙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我教了艾拉八年，她什么脾气我清楚。她说你值得合作，那就是值得。我看了你的卷轴，也同意她的判断。所以我不跟你绕弯子。”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学术合作合同，为期三年。你作为外聘技术顾问，负责协助课题组完成新型卷轴结构的封存工艺优化。报酬按项目结算，每个项目保底一百金币。合同期内，你的工坊享受学术合作方保护条例，任何执法行动需提前报备学术委员会。”

一百金币一个项目。保底。

我拿起那份合同翻了一遍，主要条款都写得很清楚。权利义务、知识产权归属、保密条款、争议解决方式，一样不缺。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合同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法师塔学术委员会备案，王国法律认可。

我把合同放下，看着艾德蒙。“签约之后，我工坊里所有卷轴的制作工艺，都要归学术委员会？”

“不归。你的既有工艺和产品归你自己。课题组的合作范围仅限于新型结构的优化。艾拉那张改良底图的知识产权归她个人，你只是技术协助方，不涉及所有权转让。”

我看了艾拉一眼。她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点了点头。

我掏出笔，在合同上签了字。艾德蒙接过去看了看，从抽屉里拿出印章盖了钢印，然后递给我一份副本。

“三天之内，学术委员会的备案函会发到王都各个执法部门。包括维尔那个部门。”她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但你得知道一件事。维尔那个人，靠山不小。他舅舅是法师塔执行部的副总管，专门负责稽查和执法。这份合同能挡他一时，但挡不了他一辈子。你得尽快把工坊做起来，做到他动不了的地步。”

我把合同副本收好，站起来。“谢谢。我知道该怎么做。”

艾德蒙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又说了一句：“艾拉说你工坊里有个魔力循环模块，是你自己弄的？”

“嗯。”

“好东西。有时间带她来王都，我给她批个研究专项。她那魔力类型，不该被浪费。”

我回头看了一眼。艾拉站在窗边，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耳朵尖有点红。她别过头去看窗外。

我出了法师塔，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王都的空气不好，有一股烟尘味，但天很蓝，阳光很足。手里的合同副本烫着金字，岩貂从怀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字：“学术合作合同已签订。工坊合法化路线图第二项：完成。当前积分：六十七点三。新任务提示：返回工坊，处理即查即封危机。”

我把合同收好，往旅舍走。明天退房，后天搭商队回去。维尔的马车比我早出发一天，但我搭快马的话，也许能在半路超过他。

得赶在他到之前回去。

蕾娜和布鲁诺在镇上等着。大婶在等着。工坊在等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