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再来

维尔来的那天早上，天阴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要下雨的潮气。

我起得比平时早，把工坊里外收拾了一遍。昨晚和艾拉一起赶出来的十五张优秀品质卷轴锁进了储藏室暗格里，普通货摆在明面上。蕾娜没去驿站，布鲁诺也没出去接活，两个人一左一右靠在巷子口，像两尊门神。老兵今天没来，我提前让他休息了。大婶在院子里烧了一锅热水，说不管来的是谁，进门先喝口热的。

我坐在炼金台前面，拿着一张空白羊皮纸，慢慢地描魔力回路。岩貂趴在桌角，耳朵竖着，盯着门口的方向。艾拉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图纸，表情淡淡的。

马蹄声从镇口那边传来，很沉，不止一匹马。

维尔这次带了八个人。六个穿轻甲，两个穿法师袍，胸前都挂着法师塔的徽章。马车停在巷子口，维尔下车的时候整了整衣领，抬头看了看皮匠铺那块旧招牌，嘴角挂着那种标准化的微笑。

他走到门口，我站起来。两个法师塔的法师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另一个拿了一根短法杖，杖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陆先生，七十二小时到了，”维尔站在门槛外面，语气客气得像在念公文，“我带了正式的搜查令和两名评估法师。如果你的工坊和产品符合法师塔的认证标准，我们可以当场颁发临时许可证。如果不符合，按照条例，所有违规物品予以没收，并处以相应罚金。”

他说着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盖着法师塔的钢印和某个高层的签名。措辞严谨，条理清晰，找不出任何程序上的漏洞。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字：「检测到正式搜查令。合法性：高。硬性抗拒将导致通缉。建议宿主采取谈判策略。」

我把那张纸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然后抬起头看着维尔。“你的评估标准是什么？”

维尔笑了笑，朝身后那个拿册子的法师挥了挥手。那人上前一步，翻开册子念了起来：“依据《魔法物品管理条例》第三节，卷轴制作者需持有法师塔颁发的初级以上炼金术士认证，或提交由三名以上注册法师联名签署的推荐函。同时，制作场所需具备魔法隔离设施、魔力源稳定装置、以及至少一名常驻的注册法师监督。”

他念完合上册子，退回去站好。维尔看着我，笑意更深了。“陆先生，你的工坊我上次来就看过。没有魔法隔离墙，没有稳定的魔力源装置，更没有注册法师驻场。严格来说，这间铺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违规品。”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大婶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的勺子攥得紧紧的。少年躲在储藏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艾拉靠在窗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不紧不慢地卷着图纸的边角。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搜查令还给了维尔。

“你说的认证，我可以去考。你说的设施，我可以建。驻场法师，我也可以请。”我看着他，声音尽量放平，“但你今天来，不是来检查的。你是来关门的。”

维尔的微笑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

“你上个月来过一次，说让我交五十金币的考核费。这个数目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工坊来说不是小钱，但也不是掏不出来。可你没给我时间，三天之后就来了第二次。你带人翻了我的铺子，推了我的帮手，吓了我的契约兽。”我往前走了半步，维尔身后那两个法师同时握紧了手里的东西，“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通过考核。你只是想让这间工坊消失。”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空白羊皮纸哗哗响。维尔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你很聪明。可惜聪明人在这个世道通常活不长。”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身后那六个轻甲护卫立刻上前，手按在剑柄上。两个法师举起了法杖和册子。维尔最后看了我一眼，说：“依据条例，我现在正式查封——”

“等一下。”

说话的是艾拉。她从窗边走开，走到门口，站在我旁边。她把手里那卷图纸展开，亮在维尔面前。维尔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眉头皱了起来。

“艾拉研究员？”他的语气变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做研究，”艾拉说，“这张底图是我最新的成果，已经提交给法师塔学术委员会备案了。编号AC-四二九零。你可以查。”

维尔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艾拉。他的嘴唇抿了一下，那种官式微笑彻底不见了。“学术委员会备案？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比你那张搜查令晚一天，但比你的七十二小时通知早两天。”艾拉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念一份实验报告，“这张底图涉及一种全新的卷轴回路结构，学术委员会已经指定我为唯一研究负责人。按照法师塔内部条例，涉及在研学术项目的场所享有优先保护权。任何外部执法行动需先经过学术委员会评估。维尔巡视员，你带的评估法师里有学术委员会的成员吗？”

拿册子的那个法师摇了摇头。维尔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我，显然在飞速盘算。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字：「合作关系触发效果。当前局面有利于宿主。建议乘胜追击。」

我把手撑在门框上，看着维尔。“你回去可以补文件，走程序。但下次来的时候，麻烦带齐学术委员会的评估函和公会的通知回执。缺一样，我就按流程申诉到更高层。你比我清楚，这种扯皮拖上几个月很正常。几个月里，我的卷轴照样出货，你的考核指标照样完不成。”

维尔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份搜查令慢慢折起来，塞回袖子里。

“走吧，”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八个护卫和法师面面相觑，但没人敢问。维尔走到马车旁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有恼怒，有忌惮，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你很会找人帮忙，”他说，“但不会每次都这么巧。”

他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泥泞的巷子口，朝镇外驶去。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大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勺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还在抖。少年从储藏室门口跑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布鲁诺和蕾娜从巷子口走过来，布鲁诺的弩还端在手里，蕾娜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回头看了一眼艾拉。她还站在门口，手里卷着那张图纸，灰色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学术委员会备案，”我说，“三天前？你昨天才来找我的。”

“前天晚上我连夜申请的，”她把图纸收进皮筒，“我本来打算再过几天再跟你谈合作。但听说维尔来了，就提前了。”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系统面板弹了个提示：「合作伙伴好感度上升。当前状态：友善。」

“谢谢，”我说。

艾拉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回窗边继续画图。

那天晚上下了雨。雨点打在工坊的棚顶上，啪嗒啪嗒响。我坐在炼金台前面，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维尔走了，但不会永远走。艾拉的备案能顶一阵，公会的合同能顶一阵，但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我必须让工坊真正合法化、规模化。要么拿到法师塔的认证，要么找到足够硬的靠山。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新任务进度更新。面对法师塔的挑战：阶段一完成。奖励：积分×15，解锁‘合法经营路线图’。」

合法经营路线图。我点开看了一眼。上面列了十几条要求，从炼金术士认证考试到魔法隔离墙的建造标准，事无巨细。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完成全部要求后，可获得王国正式颁发的卷轴工坊执照。届时任何个人或机构无权单方面查封。

我把路线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要考试、要建墙、要请驻场法师、要交税、要备案。麻烦，全是麻烦。但走完这条路之后，就再也不用怕维尔了。

我把路线图收好，推开后门走进院子里。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上的云散了一半，露出几颗星星。岩貂从屋里跑出来，踩过湿漉漉的石板地，跳到我脚边。

明天还得继续。但至少今天，工坊保住了。

我弯腰把岩貂抱起来，往屋里走。系统面板最后弹了一行字，很简短：

「今日工作进度：已达标。系统评价：干得不错。」.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