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维尔走后的第一个时辰，我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

“三天时间，”我看着他们说，“订单还有一半没完成。法师塔七十二小时之后会再来，到时候有没有公会保护不好说。所以我需要你们做一个决定——留下还是离开。留下的，工钱翻倍。离开的，我理解，绝不追究。”

大婶第一个开口。她抹了把脸上的灰，说：“我男人死得早，儿子在军队里断了腿回来，镇子上没人肯雇他。你给了我活干，给了镇子上的人活路。我不走。”

老兵没说话，只是把木头义肢重新绑紧，走到炼金台旁边站好。少年蹲在地上画圈，画了半天，抬头说：“我家里还有三个弟妹。你要是关门了，我连买面包的钱都没有。”

布鲁诺靠在门口，手里擦着弩，头也不抬地说：“蕾娜不走我就不走。”

蕾娜坐在窗边，已经把新的底图画了一半。她没说话，只是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我看着他们，胸口堵了一下。系统面板弹了个提示说“团队士气上涨”，我没看，深吸一口气，把袖子卷起来。

“开工。”

那天下午到第二天傍晚，我们几乎没合眼。蕾娜把底图分给两个大婶一起画，虽然线条质量参差不齐，但经过我封存之后至少都能达到“普通”品质。老兵和少年负责所有后勤——煮饭、烧水、磨粉、裁纸、贴标签，两个人像陀螺一样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布鲁诺守在巷子口，一边警戒一边帮忙搬材料。

我坐在炼金台前面，一张接一张地封存。魔力药剂喝到嘴里已经尝不出味道了，像白水一样灌下去。脑袋昏沉沉的，手指头磨出了新茧，但速度没降。每完成一批，蕾娜就接过去验货、打包、记录。到第二天深夜，最后一张冰霜卷轴封存完毕，我放下笔，整个人往后一靠，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蕾娜把最后一批卷轴码好，清点了一遍，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她把本子翻过来给我看：照明卷轴五十三张，治疗卷轴二十三张，冰霜卷轴十一张。超了。全都超了。

“明天上午我送去驿站，”她说，“加急件，两天到王都。货款到了之后扣掉材料成本和工钱，剩下的都是你的。”

我靠在墙上，看着满院子摞起来的成品卷轴，点了点头。岩貂从储藏室跑出来，跳到我腿上，趴下来就睡，呼噜声比平时响。我摸了摸它的耳朵，它耳朵抖了一下，没醒。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字：「今日任务进度：100%。超额完成。奖励：积分×20，解锁新模块‘工坊升级’。宿主今日工作总时长：约十四个时辰。评价：不可思议。」

十四时辰。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第一天劈柴劈到4.7%就觉得天塌了。现在一百多张卷轴做出来，居然觉得还能再来一轮。

第三天早上，蕾娜去驿站发货，其他人休息。我一个人坐在工坊里，把系统商城面板调出来，找到那个“工坊升级”模块。升级之后可以解锁自动魔力循环功能，意味着封存环节不再完全依赖我一个人的魔力储备。代价是二十积分，而我刚好有。

我点了确认。系统面板闪过一阵金光，炼金台上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像电路一样蔓延开去，把整个工坊的地面、墙壁和天花板都连接起来。系统提示说“魔力循环已激活，每日自动补充微量魔力储备”。我试着画了张照明卷轴，封存的时候果然轻松了很多，像是有人在背后帮你推了一把。

升级完之后还剩几个积分，我换了张“中级治疗卷轴”的图纸，刚把图纸铺开，巷子口传来布鲁诺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布鲁诺站在后门口说，“不是法师塔。是个女的，穿着挺怪，一个人。”

我走到前门，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皮匠铺的招牌下面，仰着头看那块我还没来得及换掉的旧牌子。她穿着黑色的短袍，袍子下摆绣着银色的纹路，腰间挂着一块刻着符文的木牌。她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

“你就是陆？”她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情绪，“我是王都法师塔的独立研究员，艾拉。跟维尔不是一路人。我来跟你谈个合作。”

她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接过一看，是一份契约草案，上面写着她愿意提供一种改良版的卷轴底图配方，效果比公会那批货强三成，成本低两成。条件是她要分走三成利润，外加我帮她做一批特殊的实验卷轴。

“你为什么找我？”我问。

艾拉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团银色的光。那光芒跟普通法师的白色或蓝色魔力不一样，带着一种奇怪的折射感，像透过水面看石头。她收了手，说：“因为我的魔力类型特殊，没法用常规方法制作卷轴。我需要一个能稳定封存的人。维尔那种官僚只会把好东西糟蹋了。”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字：「检测到潜在合作伙伴。建议宿主谨慎评估。但该对象身上检测到稀有魔力类型，具有较高价值。」

我看了艾拉一眼。她站在巷子口，阳光照在她灰色眼睛上，折射出一点银色的光。蕾娜这时候从驿站回来了，远远看见巷子里站了个陌生人，脚步立刻加快。布鲁诺从后门绕出来，手按在弩上。

艾拉扫了一眼蕾娜和布鲁诺，又把目光转回我脸上。“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黑色的袍角在风里翻了一下，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蕾娜走到我旁边，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口。“谁？”

“法师塔的，”我说，“但不是维尔那边的。”

蕾娜眉头皱起来。我把那张契约递给她看，她扫了一遍，嘴唇抿成一条线。“三成利润。她倒是敢开。”

“但她的配方比公会那批强三成。”

蕾娜沉默了一会儿。系统面板在旁边安静地悬浮着，倒计时还在走。明天这个时候，艾拉会来。明天的明天的这个时候，维尔也会来。工坊升级了，订单快完成了，帮手们还在，蕾娜还在，岩貂趴在我口袋里打呼噜。王都的公会递来了橄榄枝，法师塔内部有人想跟我合作，而那个叫维尔的巡视员三天前还在威胁要查封我的铺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墨渍和药水痕迹，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这双手一个月前还在敲键盘挤地铁，现在能画出中阶卷轴、调配魔力药剂、组装流水线。

“你怎么想？”蕾娜问。

我把那张契约折好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镇子上空飘着晚饭的炊烟，大婶在院子里喊吃饭了。岩貂被吵醒，从我口袋里探出脑袋，两只黑眼睛映着晚霞。

“我想先吃饭，”我说。

蕾娜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院子里走。我跟在后面，系统面板最后弹了一行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宿主今日任务：已完成。剩余时间：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这个词在面板上第一次出现。我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划掉了。

走进院子，大婶已经把桌子摆好了。面包、咸肉、一锅浓汤。老兵坐在桌边，少年在摆碗筷，布鲁诺已经吃上了。蕾娜挑了个位子坐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明天艾拉来，你打算怎么回？”

我坐下来，掰了块面包塞进嘴里，想了想。“先看看她的配方再说。如果真像她说的那么好，合作也不是不行。但三成太高了，最多两成。而且得加一条——她负责挡法师塔的明枪，我负责干活。”

蕾娜点了点头，低头喝汤。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岩貂蹲在桌角啃面包屑，少年伸手想摸它，这次它没躲。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一个月前我还在泥地里光着脚找不到北，现在我有工坊、有生意、有帮手、有契约兽，还有一个法师塔研究员和一个公会采购司等着跟我谈合作。系统面板安静地缩在视野角落，今天没催我，也没弹任何提示。

它大概也知道，今天该让我歇会儿了。

但我知道明天还得继续。艾拉会来，维尔会来，订单要交，材料要买，工坊要运转。还有那个女仆裙的惩罚，只要任务没完成，它随时可能亮起来。

不过今晚——今晚不用跳舞。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跟大婶说了声晚安，往柴房走。岩貂从桌角跳下来，跟在我脚后边。走到门口的时候，系统面板忽然弹了一下，显示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日心情：满意。」

我笑了一下，推开门，钻进毯子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