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每天天不亮我就爬起来，先去储藏室喂岩貂，然后开门干活。蕾娜和四个帮手来得比鸡还早，老兵负责生炉子烧水，两个大婶磨魔草粉磨得满院子都是薄荷味，少年蹲在角落里贴标签，贴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蕾娜坐在窗边的桌子上画图，阳光照着她侧脸，线条一笔比一笔稳。

我负责最关键的封存环节。魔力灌注、节点校准、最终封印，每一步都不能马虎。第一天出了三十张照明卷轴，第二天四十张，第三天加了治疗卷轴的生产线，速度稍微慢了点，但到第五天傍晚，我们已经攒了将近两百张各种类型的卷轴，超额完成了订单的一半。

但问题也来了。

先是大婶在磨魔草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罐子粉末撒了一半在地上。她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扫，我拦住她说不用扫了，换新的材料重新磨。大婶一脸自责，蕾娜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系统弹了个提示说“材料损耗率上升”，我把它划走了。

然后是那个老兵。他年轻时在军队里丢了一条胳膊，装了个木头义肢，平时干活没问题，但连续几天搬重物之后，肩膀磨出了血，连义肢都卡不住了。我让他休息，他蹲在后门台阶上抽了半天的闷烟，第二天还是准时来了。

最麻烦的是我自己的魔力。

连续高强度封存卷轴，每天消耗的魔力量远超补充量。魔力药剂一开始一天喝一瓶，后来一天两瓶、三瓶，再后来喝了也没什么感觉了。系统面板上的魔力条长期停在红线附近，每次封存都发出红色警告。我开始头晕，手也开始发软，有几次封存到一半差点断掉。

蕾娜看在眼里，第六天下午她把我手里的笔抽走，合上我正在封存的卷轴，说了句“休息两个时辰”，然后自己坐到炼金台前面替我干了一会儿。她的魔力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封存速度慢一些，但成品质量比我赶工的时候还高一点。

我坐在院子里靠着墙打盹，岩貂从储藏室跑出来，趴在我膝盖上。我低头看着它，它抬头看着我，黑眼睛亮晶晶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如果系统没有每天催命似的让我干活，这样的日子其实也算不错。

第七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蕾娜出去送货，工坊里只有我和四个帮手。少年在门口整理新到的羊皮纸，两个大婶在院子里晾晒魔草，老兵在调制药剂。我正坐在炼金台前面封存一张治疗卷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少年尖利的喊叫。

我放下笔冲到门口，看见三辆马车停在了镇子主街上，为首的正是维尔。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袍子，胸前多了个金色的法师塔徽章，身后跟着六个穿轻甲的人，腰上明晃晃地别着长剑。

维尔看见我出来，脸上露出那种让人牙痒的官式微笑。“陆先生，又见面了。上次的提议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了要考虑，”我站在门口没动，“还没考虑完。”

维尔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点。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对着我。“这是王都法师塔签发的搜查令。依据王国魔法物品管理条例第十七条，任何未经法师塔认证的魔法物品制作者，其工作场所、材料、成品均需接受强制性检查。如发现违规行为，所有物品予以没收，当事人处以罚金或监禁。”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系统面板弹出一行红字：「检测到法律威胁。当前局面不利于宿主。建议采取拖延策略。」

拖延。怎么拖？他带了六个拿剑的人，我这边只有一个断臂老兵和两个大婶。蕾娜不在，布鲁诺也不在。

维尔见我不说话，笑意更深了些。他抬手示意，身后四个护卫立刻上前，从我身边挤过去，开始往工坊里面走。我想拦，但另外两个护卫挡在我面前，手按在剑柄上。大婶尖叫了一声，被老兵拉住了。

那四个人进了工坊，开始翻箱倒柜。我听见储藏室的门被拉开，岩貂发出受惊的尖叫声。少年想冲进去，被一个护卫推倒在地上。两个大婶被赶到院子角落，老兵站在她们前面，仅剩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卷轴被撕碎的声音、材料罐摔在地上的声音、岩貂持续不断的尖叫。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距离今日任务结束还有六个时辰。如果我此刻动手，任务进度会直接归零，惩罚加倍。如果我不动手，我的工坊会被他们搬空。

维尔站在马车旁边，悠闲地看着我。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维尔巡视员。”

蕾娜从巷子口走过来，身后跟着布鲁诺和另外三个队友。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步子不急不慢，走到维尔面前停下，把那张纸递过去。维尔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王都冒险者公会总部的采购合同，”蕾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编号GH-零三七二。委托方，王都冒险者公会采购司。受托方，陆氏卷轴工坊。合同规定，在合同履行期间，受托方的生产场所享有公会保护条例的豁免权。任何针对该场所的强制措施，需提前七十二小时书面通知公会总部，并说明理由。”

维尔的脸沉了下来。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似乎在找漏洞。蕾娜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补了一句：“这是公会总部昨天发来的确认函，盖了章。你可以核对编号。”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那四个进工坊翻东西的护卫探出头来看着维尔，等他指示。维尔盯着蕾娜手里的确认函，嘴角抽了一下，最后把那张搜查令折好收进袖子里，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假笑。

“既然如此，那就按程序来。我回去补发通知函，七十二小时之后再来。”他看了我一眼，“陆先生，好好利用这三天。”

他转身上了马车。六个护卫跟着撤了，车轮碾过石板路，渐渐消失在镇口。院子里一片狼藉，大婶蹲在地上捡摔碎的罐子，老兵靠在墙边不说话，少年坐在地上抹眼泪。

我走进工坊，储藏室里翻得乱七八糟，但万幸，卷轴成品他们没来得及毁掉多少。那四个护卫刚进去就被蕾娜打断了，只撕了几张照明卷轴的底图。岩貂缩在最里面角落，浑身毛都炸着，看见我才慢慢放松下来。

蕾娜走进来，把那张采购合同放在桌上。“昨天去送样品的时候顺便申请的。公会的采购司正好需要有人帮他们对付法师塔的垄断，你的事他们听说了，给了个临时保护名额。不算正式的，但能顶一阵。”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她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整理桌上的图纸。“别这么看我。我是为了抽成。你要是被端了，我喝西北风去？”

我笑了一下。系统面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弹了行字出来：「当前工作进度：12.8%。距离今日结束还有五个时辰。建议宿主处理工坊善后事宜后继续生产。评价：今日心情——紧张。」

我把面板划走，弯腰把岩貂从储藏室里抱出来，放在肩膀上。它趴在我肩头，耳朵耷拉着，但没再抖。院子里，蕾娜已经开始指挥大家收拾残局了。大婶把没碎的罐子收在一起，少年把散落的羊皮纸捡起来一张张叠好，老兵拿扫帚扫地。布鲁诺在门口站岗，手里的魔法弩上了弦。

我站在工坊中间，四周是翻倒的架子和散落的材料，但人还在，工具还在，合同还在。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天之后维尔还会来，而到时候法师塔和公会的角力结果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不用跳舞。

我把袖子卷起来，在炼金台前面坐下，拿起笔。蕾娜站在我旁边画底图，阳光从被砸坏的窗户框里漏进来，照在我们面前的羊皮纸上。岩貂从我肩膀跳到桌角，趴下来，眯着眼，慢慢发出了呼噜声。

系统弹了一行字：「建议宿主尽快完成今日任务。剩余时长：四个半时辰。」

我蘸了蘸墨水，开始描第一条魔力回路。

“知道了，”我说，“别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