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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九章 帐中寒灯

星茉寄砚

边城的夜,冷得刺骨。

荒原上的寒风穿过营帐缝隙,呜呜地响,像远处未歇的呜咽。薄薄的麻布帐根本挡不住寒气,哪怕裹紧身上两层衣料,凉意依旧顺着四肢百骸钻进来。帐内一盏油灯孤零零燃着,灯芯烧得久了,结出厚重的灯花,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摊在木案上厚厚的粮草账册。

喜砚坐在矮草席上,指尖捏着炭笔,一笔一划核对账目。自粮草顺利送入边城粮仓之后,他便留在营中协助文书清点。每日登记粮草支取、损耗,核对出入数目,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前线将士每日的口粮,全凭这本账册调度。若是账目混乱,粮仓亏空,便是动摇军心的大事。

白日里他要跟着仓官去粮仓实地查验,一袋袋翻看粮谷是否受潮霉变,记录存量;待到入夜,众人歇息,他还要留在帐中整理一日的记录。连日操劳,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下颌也生出一层浅浅的青须。只是他依旧沉稳,每一笔数字反复核对两遍,才落笔登记。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偶尔夹杂城头梆子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碎边城寂静。

喜砚停下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他微微侧头,伸手探入衣襟内侧,取出那枚月形木牌。木牌被长久贴身存放,温润干爽,刻着的“砚”字,被无数次摩挲,纹路愈发柔和。指尖抚过木刻字迹,脑海里浮现京城小院的模样,窗台上那盆青禾,案边研墨的少女,还有长亭槐叶纷飞时,她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不知此刻京城,是晴是雨。她是否还在灯下,书写那些无法寄出的信笺。

他重新拿起炭笔,草草写完当前这一页账目,便取来一张素笺,就着这盏摇曳寒灯,提笔写信。

他不敢写边城紧张的局势,不提城头日夜戒备的甲士,不写斥候时常带回边境摩擦的急报。只写边城的月亮,比京城更大更清;写营外荒原上,夜里会有野狐穿过枯草;写营中伙食尚可,自己起居安稳,不必挂怀。

笔尖顿了顿,他添上一句:待战事稍缓,驿路恢复,我必归京赴约。

信纸写完,小心用油纸层层包裹严实。只是如今边城封锁严密,南北驿道多处断绝,信使极少能够南下。这封信,只能暂且收好,静静等待可以托付的时机。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有人掀开帐帘,寒风裹挟着尘土一股脑灌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晃,险些熄灭。是仓官,神色凝重。

“喜砚,刚刚收到消息,北边敌部小股人马昨夜偷袭了外围哨卡,哨卡折损了几名值守兵士。大帅下令,粮仓这边要加倍戒备,今夜起增派人手轮守,任何人不得擅近粮囤。”

喜砚心中一沉,立刻起身:“我知晓了。今夜我值守后半夜粮仓。”

仓官点了点头,又匆匆转身去别的营帐传令。

帐帘落下,寒风被隔绝在外。喜砚低头看向方才写好的信笺,指尖轻轻按压纸面。方才笔下那句“起居安稳”,此刻看来,倒像是自欺。战火就在咫尺,危险藏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可他不能让美禾知晓这些。千里之外的她,已经要承受流言与等待之苦,他不愿再添她恐惧。

夜半时分,喜砚持短剑去往粮仓值守。巨大的粮囤一排排矗立在空地上,像沉默的山影。夜色漆黑,只有几支火把在粮仓四周静静燃烧,火光摇曳。他和另一名军士分开巡逻,脚步轻缓,仔细查看粮囤四周有无异动。荒原冷风呼啸,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他站在高处,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京城,就在那个方向。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烽烟战火。只要守住这里,守住粮草,守住边城,才有机会活着回去见她。

同一时刻,京城美禾的小院。

夜色安静,院中只有秋虫微弱的鸣唱。连日阴雨终于停歇,一轮清月悬在墨蓝色天幕,银辉洒落庭院,铺满青石地面。

美禾坐在窗前案旁,烛火静静跳动。面前摊开素笺,手边是那枚青禾玉佩。

距离上一次收到喜砚的书信,已经过去月余。

北境道路断绝的消息,越来越多从往来客商口中传入京城。有人说边城被围,书信完全无法进出;有人说押送粮草的队伍被困关外,生死不明。巷间流言愈演愈烈,往日只是私下闲谈,如今甚至有人上门劝说美禾早日放下。

今日午后,喜家的大嫂专程过来探望。她神色忧虑,拉着美禾的手轻声道:“禾儿,我知你心意。只是北境战事难料,喜砚这一去,吉凶难测。你莫要把所有心思都悬在他身上,若是……若是长久没有消息,也要为自己打算。”

美禾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玉佩表面温润的纹路,声音平静却坚定:“嫂嫂,我信他。长亭立下的约定,我会守着。一日没有噩耗传来,我便一日等他。”

嫂嫂见她心意不改,只能长叹,不再多劝,留下一些滋补点心便告辞离开。

客人走后,美禾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抬头望月。这轮月亮,同样照在千里之外的边城。她不知道喜砚身在何处,是否平安,夜里是否有地方躲避寒风。

她回到屋内坐下,研墨提笔。

依旧写小院琐事:窗台上青禾新生两片嫩叶,院角残留的菊花还在零星绽放;昨夜月色很好,她坐在廊下读了半卷诗词。不写心底惶恐,不提外界流言。只说,家中一切安好,她起居有度,不必惦念。

写到信末,她缓缓落笔:此间月与边城月,同照相思人。愿君珍重,静候归期。

写完之后,她将信纸晾干,用油纸包好,放进樟木匣子。匣子里已经积攒厚厚的一沓信件,每一封,都没能送出去。

美禾吹灭烛火,倚在窗边,静静望着天上明月。

边城粮仓之外,喜砚也停下巡逻脚步,抬首望向夜空。

同一片月色,落在烽烟边城的少年肩头,落在京城小院少女的窗前。两地相隔万里,音书难通,可那份信守约定的心意,借着月光遥遥呼应。

风掠过荒原,也拂过江南庭院。乱世之中,这一份遥遥相思,是苦难里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