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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星茉寄砚

连绵冷雨在荒原上足足下了两整日。

雨水浸透泥土,原本坚硬的官道化为一片泥泞,粮车车轮深深陷进泥沼之中,每往前挪动寸许,都要耗费极大气力。队伍被迫放缓行进速度,军士们挽起裤腿,踩着冰冷浑浊的泥水,合力推动沉重粮车。泥浆沾满衣摆,寒风裹着雨丝打在人身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去。

喜砚也同众人一道,踏入泥泞里推车。他手背上早已结痂的伤口被冷水浸泡,隐隐作痛,痂皮边缘微微泛白。他咬着牙,抵住车辕发力,额角渗出的汗水混着雨水顺着下颌滴落。连续几个时辰劳作,浑身筋骨酸痛,可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车上装载的一袋袋粮食,是前线守城将士赖以活命的根基,耽搁一日,边城便多一分危机。

雨势稍歇时,队伍寻到一处残破废弃的土堡临时休整。土堡墙体残缺大半,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只能勉强遮挡部分风雨。众人捡拾枯枝,费了许久才点燃一堆湿漉漉的篝火,微弱火苗摇曳,勉强驱散一点寒意。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低声闲谈,脸上都带着疲惫。有人望着漫天阴云叹气:“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误了边城的粮草期限。”

带队校尉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边城守军粮草已经不足,若我们不能按时抵达,后果不堪设想。边境斥候活动频繁,万万不可在此久留。明日天一亮,即刻启程。”

众人闻言,气氛愈发沉郁。

喜砚靠在冰冷土墙上,抬手小心掀开袖口,查看手背上的伤口。伤口被泥水浸泡,已经微微红肿。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简单敷上,重新用布条缠好。做完这一切,他伸手探入衣襟内侧,指尖触到那枚月形木牌。木牌被他贴身存放,依旧带着体温。指尖摩挲刻着的“砚”字,脑海里浮现美禾安静坐在窗下研墨的模样。

他取出纸笔,借着篝火昏黄跳动的光,打算写一封信。潮湿的空气让纸张微微发潮,墨汁干得极慢。他避开所有凶险,只写荒原阴雨,土堡暂歇,一切安好。落笔之时,心底默默期盼,这封信能早日跨过千山,送到京城小院。

只是喜砚心里清楚,距离边城已经越来越近。远处地平线上,偶尔能隐约听见低沉厚重的鼓角声,随风断续飘来。那是边城军营的警戒号角,声声沉钝,宣告战火已经近在咫尺。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天边透出淡淡的灰白晨光,地面依旧泥泞不堪。队伍早早收拾妥当,继续赶路。越靠近边城,沿途景象越是萧瑟。往日零星可见的牧人帐篷彻底消失,道旁偶尔能看见废弃村落,屋舍坍塌,荒草长满庭院,一派荒芜。路上还能遇见从前线回撤的轻骑,马匹疲惫,甲胄上带着尘土,行色匆匆。

又行进三日,远方终于出现连绵高大的城墙轮廓。灰色巨石垒砌的边城屹立在荒原之上,城墙高耸,烽火台矗立在城头,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抵达边城城门那一刻,城门处守卫军士立刻上前核验身份、清点粮车。校尉带领众人登记造册,一袋袋粮草有序卸下,送入城内粮仓。喜砚站在粮车旁,抬眼仰望这座饱经风霜的边城,耳边不间断响起城头巡防士卒的呼喝,鼓角声时不时从城内军营传来。这里不再是荒原赶路,是真正直面战事的地方。

粮草交割完毕,随军众人暂时安置在边城外围的临时营帐。营帐简陋,四面漏风,夜里寒气逼人。喜砚被安排协助粮仓登记文书,每日清点出入粮草数目,核对账册,工作量繁重。白日里忙碌不停,待到夜深营帐安静下来,他才有片刻闲暇。

边城的夜晚并不安宁。每隔一段时辰,城头便会响起巡夜的梆子声,偶尔还有急促号角划破夜色。喜砚常常难以安睡,枕着短剑卧在草席上,望着帐篷缝隙漏进来的清冷月光。这一轮明月,与京城是同一轮,只是此地处处皆是兵戈气息。

他常常会想起美禾,想起窗下那盆青禾,想起长亭槐树下的约定。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活着走完这一程,平安回到京城赴约。

千里之外,京城。

秋日的雨断断续续下了许久,小院里的泥土被雨水浸润得湿润。美禾撑着竹伞,走到窗台边照料青禾。雨水打湿青苗叶片,水珠顺着翠绿的叶尖滚落。她小心避开积水,生怕根系烂在湿土里。

这些日子,依旧没有收到喜砚新的来信。

她托出去的好几封回信,全都滞留在半路,无法向北传递。北境道路阻断的消息,断断续续从往来客商口中传入京城,巷子里的流言愈发难听。不少人私下断言,喜砚困在北境,或许再也无法归来。

这天午后,隔壁一位年长的妇人上门,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好孩子,听我一句劝,边关战事凶险,音讯全无,多半是出事了。你年纪尚轻,不必苦苦等候,别耽误了自己一生。”

美禾立在廊下,手中握着那枚青禾玉佩,指尖紧紧贴住温润玉面。她神色平静,不见慌乱,轻声回道:“他与我有约在先。一日没有确凿消息,我便一日等他。”

妇人见劝不动她,只能叹息着离去。

客人走后,美禾独自坐在案前。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芭蕉叶。她铺开素笺,研好墨。哪怕信件暂时无法送出,她依旧习惯写下心中念想。写小院秋雨,青禾沐雨而生;写案上新置的一卷诗书,盼他日可以与他一同品读。

她提笔,落下一行字:边城鼓角虽远,我心自守,静候归鸿。

信纸写毕,晾干墨迹,和之前那些无法寄出的信笺一同放进樟木匣子里。匣子已经积攒厚厚一叠书信,每一封,都是她藏于笔墨里的惦念。

夜色渐深,美禾熄了烛火,倚在窗边望向天边。乌云漫过月亮,月色时隐时现。她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边城营帐之中,喜砚同样望着这片夜空。

边城夜风呼啸,卷着城头旗帜猎猎作响。喜砚坐在营帐外的石阶上,手中攥着那枚月形木牌,望向南方。

关山万重,鼓角声声。一边是烽火边城,少年坚守诺言;一边是烟雨小院,女子静待归鸿。一纸书信尚且难通,两颗心意,却遥遥相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