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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七章 驿路迟音

星茉寄砚

风沙平息之后,队伍休整了整整一日。破损的篷布被军士们缝补妥当,滚落山涧的少量粮草也尽力寻回清点,校尉重新定下行程,叮嘱所有人行路之时务必留心山间风势。喜砚手背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浅褐色的痂痕横在掌侧,握笔的时候微微牵扯皮肉,带着一丝钝痛。他并不在意这点伤,只是执笔写信时,会下意识放缓力道,唯恐墨迹歪斜,让千里之外的美禾看出异样,徒增担忧。

荒原的白日总是漫长。众人赶路,车轮碾过沙土,发出沉闷持续的隆隆声响。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一片昏黄,衰草在风里起伏,看不见村落,听不到市井人声,唯有成群的沙雀偶尔掠过天际,留下几声短促鸣叫。随军的文士大多精神萎靡,连日的奔波与风沙磨去了初离京城时的意气,不少人缩在粮车阴影里,极少开口说话。

喜砚依旧每日协助校尉核验粮草账册。每到一处临时歇脚的营地,他都要逐袋检查粮包有无受潮、鼠咬的痕迹,登记在册。校尉见他做事沉稳细致,遇事冷静,渐渐愿意将更多杂务托付给他。闲暇间隙,旁人或是昏睡休憩,或是聚在一起抱怨北地苦寒,喜砚便寻一处背风的土坡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借着天光记录见闻。

他在信中写荒原落日。夕阳坠落在连绵山丘之后,漫天云霞烧成橘红,大地被染上一层暖光,壮丽得难以用笔墨形容。他写夜里的星河,北地无高楼遮挡,繁星密密麻麻铺满夜空,比京城所见更为明亮盛大。他刻意隐去隘口落石、风沙伤人的凶险,只描绘这片土地辽阔苍茫的景致,字里行间尽量写得平和安宁。他想让美禾读信时,脑海中浮现的,是北地辽阔风光,而非路途危机。

信纸写好,小心用油纸层层包裹。只是荒原之上没有常设驿馆,信使稀少,书信往往要积攒许久,等到遇见往返边关与内地的驿卒,才能够托付送出。一封书信,自北地荒原送往京城,少则月余,若是遇上恶劣天气、道路阻断,拖延两三个月也是常事。喜砚将封好的信笺妥善收好,心底暗自期盼,这封信能够平安抵达她手中。

这日傍晚扎营,天边云层厚重,隐隐有风雨将至的迹象。营地中众人忙着加固粮囤,捆扎车绳。喜砚正弯腰整理粮袋,忽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边关大营派来的传令骑兵。骑兵带来消息,前方百里之外有一处驿站,再往前便是边防要塞,粮草队伍需加快行进速度,尽快将物资送入军营储备。同时消息提及,边境摩擦越发频繁,小规模的斥候交锋时有发生,所有人夜间值守必须加倍警惕。

消息在营地悄悄传开,空气瞬间凝重。不少人面色发白,低声交头接耳,心底生出恐惧。喜砚站在原地,沉默片刻,伸手按住胸口衣襟,那枚月形木牌安稳贴在心口。他并不惧怕,只是骤然意识到,他们已经离战火越来越近,往后的日子,危机只会更多。

夜色降临,寒风吹动帐篷帆布,哗啦作响。天上星月尽数被乌云遮蔽,眼看大雨将至。喜砚轮值守夜,独自站在粮囤旁,手握腰间短剑,目光望向南方,那是京城所在的方向。

他想起长亭告别那日,美禾眼底强忍的泪水,想起她递来木牌时,轻声许下的约定。只要能平安熬过这场乱世风波,待到战事平息,他一定要尽快回到京城,寻她。

与此同时,京城美禾的小院。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院中的几株菊花开得繁盛,金黄素白的花朵缀满枝头。窗台上那盆青禾依旧长势喜人,细细的青苗舒展叶片,在秋日阳光里透出鲜活绿意。美禾每日依旧按时松土浇水,只是近来,她心中的惦念一日重过一日。

喜砚从北地寄来的那封信,她已经反复读过许多遍,信纸边角都微微起了毛。她将信件收在樟木匣内,匣中放着防虫的香料,一同存放的,还有她写给喜砚,却迟迟未能寄出的回信。

不是她没有写好,而是接连托了两位行商,都传来消息,北地驿路受阻,商队无法北上,信件只能暂时留在京城。

每一次送走托付书信的人,美禾都会在院中静静等候几日,盼着对方带回消息,可次次落空。日子久了,心底难免生出不安。巷子里的流言从未停歇,近日愈演愈烈。

这日午后,美禾出门采买灯烛,路过巷口,听见几个妇人围坐树下闲谈,话语清晰飘进她耳中。

“听说北境那边战事吃紧,不少押送粮草的人都被困在关外,生死不明。”

“喜家那少年怕是凶多吉少,美姑娘这般年轻,何苦空等一场?”

“我听闻边关道路断绝,书信根本送不进去,说不定人早就……”

后面的话语,美禾没有继续听下去。她攥紧手中布包,指尖微微泛白,心口一阵发闷。她没有上前争辩,默默转身,缓步走回小院。

关上院门,隔绝外界闲话。她走到窗前,拿起掌心那枚青禾玉佩,玉石触手微凉。长亭立下的誓言犹在耳畔,她不能被旁人几句流言扰乱心神。

她坐到案前,重新铺开素笺,研墨落笔。这一封,她依旧写得温柔安稳。写院中菊花盛开,写青禾新抽嫩芽,写她近日读的一卷诗书,写秋夜月色。她不提巷中闲言,不提心中惶惑,只反复叮嘱他,务必保重自身,万事谨慎。

写到末尾,笔尖微微一顿,落下一行小字:纵使驿路迢迢,音书迟滞,我自守此约定,静待君归。

写完之后,她将信纸晾干,用油纸仔细包裹,放进匣中。她不知道这封信何时才有机会送往北地,甚至不知道喜砚当下是否平安。千里关山阻隔,两地音讯迟迟难通,所有牵挂,只能寄托一纸笔墨。

入夜,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雨点敲打窗棂,沙沙作响。美禾倚在窗边,望着朦胧雨色,手中攥着玉佩。京城秋雨绵绵,而千里之外的北地荒原,此刻大概正狂风大作,冷雨横扫营地。

她不知道,此刻北地营地之中,喜砚正站在风雨里守夜。冰冷雨水打湿他的发梢与衣袍,他抬手抹掉脸上雨水,目光遥遥望向南方。

同一场秋雨,落于两处。一边是京城小院,女子守着一纸书信静静等候;一边是荒原营寨,少年背负约定,在风雨之中坚守前行。遥遥关山,音书迟滞,唯有心底的念想,跨越万水千山,彼此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