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归期未卜

星茉寄砚

边城的晨雾,带着刺骨的寒气,漫过连绵的粮囤。

天刚蒙蒙亮,天边只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营地里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动静。士卒整理甲胄,仓官清点粮袋,木铲碰撞麻袋的声响,混杂着远处城头传来的晨鼓,沉沉落在这片土地上。喜砚昨夜值守后半夜粮仓,直到破晓时分才换岗归来。他带着一身荒原寒气,走回简陋的营帐,放下手中短剑,肩头早已落了薄薄一层白霜。

连日值守加上伏案核对账目,疲惫像潮水一般裹住他。他在草席上坐下,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帐内油灯早已燃尽,只余下一截焦黑的灯芯。他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月形木牌,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砚”字刻痕。一夜无事,哨卡安稳,可他心底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暂时的假象。北境的对峙一日不曾平息,危险便时刻潜伏在四周。

他取来昨日写好的那封书信,重新用油纸仔细包裹,又在外层缠上防水的麻布。如今边城封锁,南北驿道多处被毁,寻常信使根本无法南下。唯有一队身负军情的斥候,三日后会奉命潜行去往京城传递文书,是眼下唯一可以托信的机会。只是斥候任务凶险,路上随时可能遭遇敌方游骑,这封信能不能顺利送到美禾手中,连喜砚自己都没有十足把握。

他将书信交给斥候领队时,郑重躬身:“劳烦壮士,若有幸抵达京城,将此信送往美禾姑娘手中。此事是我心中至托。”

领队接过包裹,妥善收好,沉声道:“我尽力。前路凶险,能不能活着抵达,无人能打包票。”

喜砚颔首,心中早已做好最坏打算。他没有再多言语,目送斥候转身隐入晨雾。一纸薄信,承载千里相思,能不能跨过烽火山河,全凭天意。

斥候离去之后,喜砚回到粮仓继续做事。午后,前方哨卡传来急报,敌部在边境集结更多人马,大战随时可能爆发。消息迅速传遍军营,整座边城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仓官紧急召集所有人,下令加快粮草整理,加固粮仓防御,做好长期守城的准备。

所有人都变得步履匆匆,脸上压着一层凝重。喜砚跟着众人搬运粮袋,沉甸甸的麻袋压在肩头,汗水浸透内层衣衫,风一吹便刺骨冰凉。他一边劳作,一边在心底默念美禾的模样。他不能倒下,不能出事,长亭的约定还在,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夜色再度降临,边城风声呼啸。喜砚独自坐在营帐外的石阶上,抬眼望月。月色清寒,静静洒在荒原,照见远处城头持戈站岗的士兵。他想起京城小院,想起窗台上那盆青禾,想起美禾握着玉佩,安静对他说会等他归来的模样。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消散在风里:“美禾,再等等我。”

京城这边,时序渐渐步入深秋。

一夜西风,吹落满院枯叶。美禾晨起推开院门,青石地面铺满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她拿起竹帚,慢慢清扫院落,扫到窗下,目光落在那盆青禾之上。青苗依旧挺拔,叶片青翠,熬过几番秋雨,反倒愈发坚韧。

她放下扫帚,取来小铜壶,细细浇水。指尖抚过叶片,心底挂念远在边城的喜砚。

喜家大嫂昨日又来拜访,带来了更坏的消息。有商旅从北境逃回京城,传言边城战事吃紧,南北道路彻底断绝,边关书信几乎再无可能送入京城。巷内的流言,此刻已经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不少人笃定喜砚困于边城,多半已经遇难,甚至有人上门,想要劝说美禾另寻良人。

“禾姑娘,不要再空等了。北境烽火连天,人恐怕早就……”

美禾打断来人的话语,手中紧紧攥住那枚青禾玉佩,神色平静,目光却无比坚定:“没有确凿死讯,我便一直等。当日长亭之约,我不会背弃。”

来人见劝说不动,只能叹息离去。

客人走后,院内重归寂静。美禾走到案前,打开那只樟木匣子。匣子里厚厚的一叠信笺,全是她写给喜砚,却始终无法寄出的文字。每一张纸,都写满了她的惦念,写满小院四季光景,写满她坚守约定的心意。

她取出一张新的素笺,缓缓研墨。烛火摇曳,落在她清隽的眉眼间。

她写道:京城秋风萧瑟,落叶满庭。窗下青禾依旧,日日向阳生长。世人皆劝我放下,可我还记得长亭那日,你赠我玉佩,许诺战事平息便归。此地岁月安稳,我会守好小院,守好我们的约定。边关烽烟四起,万望你珍重自身,谨慎行事。不必忧心我,我一切安好。

写到末尾,她落笔:烽火虽阻关山,此心不负;纵归期未卜,静待君还。

墨迹风干,她将信纸叠好,用油纸包裹,放入匣中。这又是一封,不知何时才能寄出去的信。

夜深,美禾倚在窗边,望向天边一轮冷月。

同一轮明月,一边照着边城烽火,少年在危机四伏的军营里坚守;一边照着京城小院,少女于流言纷扰之中,静静守候诺言。

前路烽烟滚滚,归期尚且难测。但两颗遥遥相望的心,始终守住长亭立下的约定。

(第三卷 · 雨誓离京 · 完)3

段评

(´∀‵) 写得好有代入感,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