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案件尘埃落定，喧嚣褪去，市局办公室重回忙碌有序的常态。

　　连环催眠案虽已告破，但卷宗整理、证据归档、案情复盘、递交检方的后续工作繁杂琐碎。

　　沈念初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敲击键盘，专注梳理案件始末，撰写结案报告。光线透过窗棂落在桌面，柔和地铺散开，抚平了连日紧绷的焦灼。

　　刚敲完几行字，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从头顶落下。

　　“最后关监控，他跟你单独说了什么？”

　　沈念初闻声抬眸。

　　韩沉不知何时走到她桌前，双手轻扶办公桌边沿，微微俯身，深邃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与在意。

　　“我看了完整审讯录像。后半段视频和录音中断，他私下跟你交代了什么？”

　　沈念初停下手中动作，稍稍沉吟，轻声答道：“只是讲了他和许莹的过往。”

　　“我劝了他几句。”沈念初眸光平和，语气淡淡，像在诉说又像在自语：“这世上求而不得、爱而无果的人太多，众生皆有缺憾，人人都在硬扛。一辈子看似漫长，咬咬牙挺过去，也就落幕了。执念害人，也终究害己。”

　　韩沉扶着桌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收，静静看着她，沉默不语。

　　被他这般安静凝视，沈念初心头微热，稍稍错开目光，笑着转开话题：“对了，听小篆说，是你让他进去谎报曾方平苏醒的消息的。”

　　韩沉直起身，单手随意搭在桌沿，侧身倚着办公桌，姿态松弛慵懒：“嗯。”

　　“审讯手法玩得不错。”他语气带着认可。

　　沈念初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从容接话：“彼此彼此。你还说自己不懂犯罪心理，哪里不懂？藏得够深。”

　　韩沉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两人视线相接，无声对视片刻，空气温柔又松弛。

　　“别忘了答应我的事。”他忽然开口。

　　沈念初一愣，随即恍然失笑：“江城特产？放心，记着呢，忙完这阵就给你寄，绝对不会忘。”

　　就在这时，警员小齐敲门走进办公室，手里捧着一叠整理完毕的案卷证物，递到沈念初桌上。

　　“念初姐，所有卷宗、笔录、物证清单都整理好了，马上要移交检察院，这封信要怎么处理？”

　　沈念初目光落在那封信件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神色沉静。

　　“暂时没有证据证明有这个人存在，先放档案里吧。”

　　“明白。”小齐点头收好证物，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办公室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各组警员轮番进来和沈念初对接工作、核对口供、复盘细节、确认移交流程。她有条不紊处理各项收尾事宜，忙得几乎抬不起头。

　　韩沉就静静坐在一旁的工位上。

　　他单手撑着下颌，安静看着她忙碌的侧脸，目光沉缓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暂时迎来空档，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韩沉低头看了眼腕表，缓缓起身。

　　他脚步很轻，走到她身侧，低声开口：“我要回去了。”

　　沈念初此刻正低头核对一份口供记录，心神全然落在上面，没有听清他的话语。

　　从韩沉的视角，只能看见她乌黑柔软的发顶，眉眼专注，认真得让人舍不得打扰。

　　他看着她忙碌的模样，沉默两秒，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极浅、温柔的笑意。

　　他压低声音，轻声道别：“沈念初，再见。”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念初全然沉浸在工作里，不知不觉忙完所有收尾。

　　直到周小篆推门进来，四下扫了一圈，疑惑开口：“念初姐，韩神呢？”

　　“不在旁边吗？”沈念初说完下意识抬头，身旁的工位早已空空如也。

　　原本堆放文件、略显凌乱的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办公室早已没了那人冷冽挺拔的身影。

　　沈念初微微一怔，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他已经走了。

　　目光微移，桌面正中贴着一张干净的白色便签纸。

　　字迹清隽利落，是韩沉独有的笔锋，上面简简单单写着一行地址。

　　沈念初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默默记下地址。

　　——

　　岚市机场。

　　飞机落地，人流如梭。

　　韩沉拖着黑色行李箱走出闸口，身姿挺拔清冷，周身气场疏离淡漠。

　　远远的，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是辛佳。

　　她早早等候在此，眼底藏着期许与欣喜，可韩沉脚步未顿，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旁走过，没有丝毫停顿。

　　“韩沉！”辛佳连忙追上，伸手想去接他手中的行李箱。

　　韩沉手腕微侧，避开她的触碰，脸上没有半点温度，脚步不停，继续往前。

　　辛佳脚步一顿，连忙解释：“我估计你这几天会回来，就上网查了一下车次，特意过来接你的。”

　　“以后别做这么多余的事了。”韩沉语气冷淡疏离，不带一丝情绪。

　　辛佳抿紧唇，不再多言，默默跟在他身侧，一路无话。

　　行至机场门口，辛佳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怕你打不到车，所以我先去了你单位，把车给你开过来了。”

　　她说着掏出车钥匙，正要递过去，手腕一空。

　　韩沉直接伸手夺过钥匙，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不耐：“谁让你动我车的？”

　　他说完，独自抬步走向停车区。

　　辛佳看着他孤冷的背影，压下心头酸涩，长长吐了口气，快步追上。

　　韩沉将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弯腰坐进驾驶位。

　　辛佳快步走到副驾旁，刚拉开车门，指尖搭上把手，头顶便落下男人冷淡的声音。

　　“坐后面。”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容置喙。

　　辛佳的动作僵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她沉默两秒，默默合上副驾车门，绕到后座，安静落座。

　　韩沉系好安全带，引擎轰鸣，一脚油门，车子骤然驶出机场，汇入车流。

　　车厢密闭安静，全程死寂无声。

　　辛佳坐在后座，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他利落冷硬的侧脸，贪恋地看着，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侧目。

　　良久，她率先打破沉默，轻声试探：“怎么样，这次找到那个‘她’了吗？”

　　韩沉没有应声。

　　辛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自得，语调微微上扬：“看样子，是一无所获啊。”

　　“跟你有关系吗。”韩沉声线冷硬。

　　辛佳抱臂靠在座椅上，语气带着固执的劝说：“韩沉，你到底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那个‘她’根本就不存在！”

　　“我的话你可以不信，那你兄弟的话呢，你爸妈的话，你都不信吗？难道我们所有人串谋起来骗你不成？”

　　“闭嘴。”韩沉冷声呵斥，眼底戾气微沉。

　　“你不想听我也得说！”辛佳不肯退让，语气急切：“那个‘她’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你在昏迷的那一年里，在你梦境里的一个幻觉而已！这是心理医生的原话，你必须要面对现实！”

　　“韩沉，如果你再继续这样下去，只会折腾你自己越来越累，也会让叔叔阿姨还有身边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都身心疲惫，你到底懂不懂？”

　　车厢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韩沉目视前路，眼神冷得刺骨，字字清晰：“说够了吗？”

　　“我找不找、等不等、执着谁，是我自己的事。”

　　他侧眸透过后视镜，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决绝不留余地：“我爸妈再怎么喜欢你，再怎么把你当儿媳妇，你也不可能成为我韩沉的老婆。这点，你记清楚。”

　　辛佳喉咙一哽，瞬间失语，心头酸涩翻涌。

　　沉默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带着卑微又执拗的深情：“韩沉，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陪着你，当不当韩家的儿媳妇，我根本就无所谓。”

　　“我会一直喜欢你，也会一直陪着你。但是我想让你知道，这么些年来，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别人，是我。”

　　韩沉沉默无言，没有任何回应。

　　冰冷的车厢里，连空气都是沉寂的。

　　没过多久，车子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到了。”韩沉声线淡漠，“下车。”

　　辛佳刚下车，关上车门。

　　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骤然提速，飞驰汇入夜色车流，转瞬远去。

　　辛佳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车子彻底消失的方向，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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