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陈离江骤然开口叫住她。
“小篆,你先出去。”沈念初驻足回头,平静看向他,“你还有补充?”
周小篆立刻退出审讯室,关门落锁。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两人对峙。
陈离江指尖捏着棒棒糖棍,抬手,用糖果棍一下、一下,轻轻敲击透明水杯壁。
笃、笃、笃。
节奏均匀、规律绵长。
沈念初眉眼一动,随后垂下眼睫,敛去所有锐利。
见她眉眼松弛、目光微散,陈离江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继续低声诱导:“沈警官,坐回来吧。我们慢慢说。你们一定要调查仔细。这个案子的确是阿平一个人做的。”
沈念初依言缓缓落座,双眸无神、焦距涣散,嗓音轻缓迟钝:“……没错。案子是曾方平一人犯下的。受害人都供述,他们感受到了愉悦,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办法给他定罪的原因是无法推测出他到底是怎么犯案的。”
陈离江彻底放下戒备,放松心神,开始主动输出关键信息:“催眠分很多种,也有着不同的层次。曾方平常年酗酒,意念不够集中,所以他对受害人长期暗示没有时间条件,想要短期迅速的催眠,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助药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念初抬手,指尖捏起一枚硬币。
她指尖轻捻,硬币在桌面匀速旋转起来。
光影轮转,节奏稳定。
陈离江看着飞速旋转的硬币,眼神下意识被牵引,刚刚建立的心理主导权,开始悄悄偏移。
沈念初语气依旧轻缓迟钝:“裸头草碱。”
“我们认为曾方平脾气暴躁,有性格缺陷,对女性有着病态的占有妄想。他取代你成为魔术师以后,被突如其来的成功冲昏了头脑,加剧了他的病态程度,直至他实施犯罪。”
被硬币打乱节奏的陈离江,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跟着她的话走,低声脱口辩解:“曾方平是我的师弟。从前唯我马首是瞻,现如今却飞扬跋扈,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他当我永远是替他擦屁股的师兄。他有酗酒的恶习,喝多了就会冲我发脾气。他总是在抱怨,为什么没有女人真正青睐他。”
沈念初顺着他的情绪,一步步引导:“他跟了受害人很久,最后弄晕了她才把她带走。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布置现场,制造梦境。我说的对吗?”
“不对。”陈离江下意识反驳,主动吐露真相:“地点是一早就准备好的,梦境必须完美!从她被带走的那一刻,美梦就开始了。”
“曾方平给她们化好妆,穿上漂亮的裙子,把她们打扮的就像公主一样。”
“女人如花。”陈离江眼神恍惚,语气偏执疯狂,“只有极致完美的梦境,才能留住她们最美、最温柔的姿态!”
“可惜。”沈念初语气骤然带上一丝惋惜,“曾方平的手段还是不够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愚蠢,他选择了你来做他的替罪羊。可是特别遗憾。你让第三个梦境失败了。受害人没有感受到任何愉悦,她感受到的只有赤裸裸的欺骗。”
陈离江瞬间情绪失控,脱口而出:“怎么怪到我的头上?!要不是他没有按计划回家,让这一切失败,我根本就不会暴露!”
“暴露?”
沈念初眼底的涣散失神骤然褪去,清亮锐利的眸光瞬间回笼。
她抬手,啪的一声,稳稳拍停旋转的硬币。
她字字铿锵,直击要害:“你指的暴露是曾方平没有老实的当你的替罪羊,反而有了不在场的证明。我说的对吗?陈离江先生。”
陈离江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指尖一松,手中的棒棒糖直直滑落,“咚”地一声掉进水杯,溅起细碎水花。
他满脸难以置信,声音发颤:“你……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被你催眠吗?”沈念初勾唇一笑,眸光依旧清冷,层层撕开他的伪装,“你口口声声说给她们美梦、馈赠幸福,说到底,只是满足你自己扭曲的私欲。”
“现实里无人青睐,没人愿意靠近你、认可你。所以你依靠药物与催眠,禁锢女性心智,让她们在幻境里对你温顺依赖、俯首迎合,填补你可悲的自卑。”
陈离江脸色惨白,疯狂反驳:“不是!我有老婆!我老婆很爱我!”
“那她为什么抛弃你?”沈念初语气冷静刺骨:“你被至亲之人舍弃,如同弃履。你不甘平庸、不甘落魄,所以把所有扭曲执念,都发泄在无辜受害者身上。你不是造梦的魔术师,你只是活在自我欺骗里的垃圾。”
“你胡说!”陈离江情绪崩溃,嘶吼出声,“是我给她们幸福!是我成全了她们的完美梦境!是我在救赎她们!”
“救赎?”沈念初淡淡反问:“你给他们带来的只有噩梦。反而是曾方平,他才是一个真正的魔术师,他在舞台上可以给人带来真正的快乐。”
陈离江疯狂嘶吼吐露出一切:“不对,你说的不对!曾方平只是我的马前卒,他根本不配称作是魔术师!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一直对曾方平暗中催眠,让他从精神上欲求不满,引发他生活中情绪失控,与人发生冲突。另一边,我选中那些女人,但绝不是给她们噩梦,是美梦。我给了她们美梦,我才是给人真正快乐的魔术师!”
沈念初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没错,就是这样。””
监控室内
几人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周小篆拍腿狂喜:“我就知道!念初姐从来不会输!终于搞定了!”
审讯室内
彻底崩溃的陈离江双手死死捂住脸颊,肩头剧烈颤抖,许久,才缓缓平复下失控的情绪,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无尽的悲凉与释然。
“三个月前,我查出了胃癌晚期。”
他低声自嘲,语气苍凉:“人不都是这样,当初的缺憾现在来弥补。对于那些女人,我用催眠术为她们制造美梦,何尝不是我自己的最后一场梦。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沈念初了然点头:“裸头草碱有缓解癌症患者焦虑情绪的作用,这就是你获取的渠道。”
陈离江沉默良久,轻声呢喃,眼底浮出一丝柔软的愧色:“我曾经有个孩子……如果顺利出生,应该会跟那个叫豆豆的小男孩一般大了。”
“所以你对曾方平开枪,一方面是想杀人灭口,一方面你也是想救那个孩子。”
陈离江抬头,眼底晦暗复杂,轻轻点头。
他抬眸看向天花板的监控探头,轻声开口:“沈警官,能把监控先关掉吗,接下来的话,我想单独跟你说。”
沈念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监控,微微颔首。
密闭的审讯室,彻底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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