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沈念初靠在沙发扶手上，单手轻撑着额角，静静听着不远处的对话。

　　“未婚妻”三个字，轻轻落在她耳畔。

　　她心头轻轻一震，下意识反应过来，是苏眠。

　　五年光阴匆匆而过，韩沉连自身过往的诸多记忆都尽数遗失，偏偏牢牢记得自己有一位未婚妻。

　　究竟是多深刻的爱恋，才能让他在失忆之后，依旧执念不散？这五年来，他是不是一直靠着这一点模糊的执念，日复一日、漫无目的地寻找？

　　无数细碎的疑问缠上心头，乱糟糟盘旋不散。深夜静谧困倦汹涌而来，紧绷了整日的神经骤然松弛，她抵不住沉沉睡意，侧身趴在沙发扶手上，浅浅睡了过去。

　　褪去了平日办案时的冷静自持、疏离内敛，熟睡的她卸下了所有防备。

　　白皙近乎通透的脸庞安安静静贴着手臂，平日里总是微蹙的眉眼彻底舒展，看着格外温顺乖巧。可她下意识将身子紧紧蜷起，双肩微收，像在独自抵御无形的寒意，透着旁人未见的脆弱与单薄。

　　睡梦中，她的神色渐渐蒙上一层浅淡的哀伤。

　　良久，一滴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顺着眼尾缓缓滑落，悄无声息洇湿了袖口布料。

　　韩沉结束检索回头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脚步微顿，静静伫立原地，垂眸看着沙发上熟睡的人，目光沉沉落在她安静又落寞的侧脸上，静静看了许久。

　　深夜档案馆寒凉静谧。他默不作声脱下身上的外套，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盖在她蜷缩的身上，替她隔绝一室冷意，没有惊扰她半分睡梦。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缓步走出档案室。

　　夜色深沉如墨，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晚风裹挟雨丝，凉意刺骨。

　　韩沉倚在大门外的墙壁上，抬手点燃一支烟。星火在暗夜里明灭不定，淡白烟雾缓缓升腾、消散在雨雾中。他抬眼望向远处空茫的夜色，视线落得极远、极空，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

　　——

　　沙发上的沈念初，坠入了冗长又朦胧的旧梦。

　　梦里画面斑驳破碎，没有清晰人影，没有完整情节，只剩断断续续的片段。

　　有年少时温热的晚风，有并肩行走的剪影，有低沉温柔的嗓音，还有心口密密麻麻、酸涩窒息的痛感。

　　一切情绪都真实得刺骨，唯独记不清那张最关键的脸，记不起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她在混沌的梦境里反复自问。

　　若是曾经她真的深爱过那么一个人，若是真的有过痛彻心扉的羁绊，为何这五年来，她从没想起过他？她的脑海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残留？

　　为何所有刻骨铭心的过往，全都被彻底封存、遗忘，连一丝碎片都不肯留给她？

　　为何直到现在，她才在梦境中反复窥见他。

　　梦是潜意识的折射，是人心最真实的留白。

　　可她的潜意识里，只剩空洞的痛，没有答案，没有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纷乱的梦境缓缓褪去。

　　沈念初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湿意与酸涩，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残余的泪痕，缓缓坐直身子，混沌的思绪慢慢回笼。

　　稍一动作，身上覆盖的衣物顺着肩头轻轻滑落，垂落在腿侧。

　　触感陌生又温热。

　　她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身上这件带着淡淡清冽冷香的黑色外套，心头骤然一滞。

　　已是半夜一点。

　　她拢了拢外套，起身走到档案馆大门，侧身靠在冰凉的玻璃门上。外头雨丝淅沥，夜色暗沉，整座城市浸在朦胧雨雾里。

　　视线落处，韩沉正半蹲在台阶下，指尖轻轻逗弄着一只躲雨的流浪小狗，姿态是全然不见平日冷硬的松弛。

　　沈念初看着这一幕，轻声开口：“你很喜欢小动物？”

　　韩沉闻声起身，随手拍了拍裤脚的雨水，抬步走到她身侧，同样靠着玻璃门框站定，语气平淡：“还好。比起狗，我更喜欢猫。”

　　两人并肩而立，雨声簌簌，周遭陷入短暂沉默。

　　空气安静微凉，没有尴尬，反倒透着一丝难得的平和。

　　沈念初终究还是开口，明知故问，语气轻缓：“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门口只一盏老旧路灯高悬，昏黄光线穿透雨幕，落在韩沉脸上，明暗交错，勾勒出利落冷硬的轮廓。

　　他目视前方雨夜，淡淡应声：“没有。”

　　沈念初静默片刻：“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韩沉转头看了她一眼。深夜里他的眼眸漆黑深邃，辨不清太多情绪，只余下低沉温和的嗓音轻轻响起：“谢了。”

　　短暂停顿后，他忽然转了话题，随意问道：“江城有什么土特产？”

　　沈念初稍稍思索：“樱花糕、龙须酥、云片糕，还有桂花米酒，这个季节的水蜜桃也很甜。”

　　韩沉侧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不是不爱吃甜食？怎么推荐的，全是甜口。”

　　沈念初一怔，刚要开口解释，就见他伸手掏出钱包

　　那是一个极简的黑色皮夹，样式陈旧普通，边角早已磨得起皮褪色，看着是常年累月被人反复摩挲，老旧朴素。与他平日里质感上乘、体面利落的穿搭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那你帮我买一些吧。”

　　“不用。”沈念初及时开口，顺势将身上的外套脱下，叠整齐递还给他，“买好再告诉你多少钱。”

　　韩沉闻言，也不再坚持，将钱包塞回口袋，伸手接过外套，随手搭在臂弯。

　　就在这时，沈念初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是负责夜间巡逻的执勤组。

　　她瞬间收敛了温柔神色，沉下神情。

　　“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凝重，裹挟着深夜出警的紧张感。

　　沈念初心头一沉，抬眼便对上身旁韩沉望过来的视线，他眸色锐利，已然察觉出事态不对。

　　听完汇报，她沉声确认：“地点。”

　　“晨曦百货，二层游戏区。”

　　挂掉电话的瞬间，两人默契无言。

　　“走。”

　　简单一字，话音未落，两人已然同步抬步，冲进淅沥雨夜，快步奔向路边的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