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次日一早，嘉年华游乐园的监控室已被警方临时征用。

　　整整一个上午，沈念初和白锦曦都窝在狭小闷热的房间里埋头工作。

　　中途，白锦曦久坐乏累，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出去扔个垃圾，顺便买点喝的吃的回来。”她说完便推门离开。

　　闷热的监控室里，瞬间只剩沈念初一人。

　　没多久，门口传来推门声，正午室外滚烫的热浪顺着缝隙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室内积攒一上午的沉闷。

　　沈念初视线未移，只当是白锦曦折返，随手将桌角空了的蛋糕盒往后递去，语气松弛随意：“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帮我顺手扔一下，谢谢。”

　　指尖一空，蛋糕盒被人稳稳接走。

　　紧接着是房门开合的轻响，室内恢复安静。

　　沈念初等了两秒，身后没有响起白锦曦惯常的吐槽声。

　　她心里微微疑惑，随口又道：“锦曦，我的奶茶帮我带了吗？”

　　寂静蔓延开来，始终无人应答。

　　沈念初心头微怔，正准备转头查看，一道低沉淡漠的男声缓缓在身后响起：“没有。”

　　音色冷沉独特，绝不会认错。

　　沈念初猛地回头。

　　来人正是韩沉。

　　他今日换了一身简约装束，黑色外套下一件黑色Polo衫，搭配灰色休闲长裤，褪去了办案时的正式凌厉，多了几分松弛感，却依旧气场冷冽。监控室光线偏暗，衬得他五官轮廓微微朦胧，唯独一双眼眸墨黑浓郁，深邃得望不见底，沉沉落在她身上。

　　沈念初稍稍收敛随意的姿态，礼貌开口：“韩警官，你来了。我刚才没回头，以为是锦曦回来了。”

　　韩沉神色平淡，没有应声，缓步走到她身后站定，目光落在满屏跳动的监控画面上，周身气场沉静内敛。

　　没过多久，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白锦曦拎着满满一袋零食和饮品推门进来，看到突然出现的韩沉，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却也没多问，默默把东西放在桌边，坐下继续整理资料。

　　监控室再度恢复有条不紊的工作节奏。

　　时间悄然流逝，一晃便是晚上十一点。

　　周小篆和另一名值班同事赶来，狭小的房间瞬间热闹了几分。

　　这时，韩沉却忽然抬步，径直走到监控室门口。

　　他侧头回望，目光精准锁定依旧端坐屏幕前的沈念初，声音不高，清晰传来：“沈念初，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沈念初指尖微停，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轻轻颔首：“好。”

　　她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监控室。

　　夜里的风褪去了白日燥热，微凉清爽，吹散了满身闷热疲惫。

　　韩沉往前走了一段，停在游乐园僻静无人的边角，路边停着他的车，四下空旷安静，远离工作区的喧嚣。

　　沈念初站定在他身后半步，轻声询问：“韩警官，是有什么事吗？”

　　说话的同时，她看见他手指微曲，将指间一截早已掐灭的烟头，精准利落弹进路边垃圾桶，动作干脆随意。

　　韩沉转过身，深邃的黑眸直直看向她，没有任何铺垫，直白问道：“还记得之前答应我的条件吗？帮我办一件事。”

　　沈念初心神微定，坦然点头：“记得。我答应过你。”

　　“现在还有时间，跟我走一趟。”韩沉抬眸看向深深夜色，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含糊的笃定。

　　沈念初微微蹙眉，下意识回头看向灯火通明的监控室方向，语气诚恳：“现在恐怕不行。夜里正是监控关键时期，我暂时走不开。”

　　她以为他会强硬催促，或是用赌约、条件施压。

　　可下一秒，韩沉忽然上前一步。

　　他单手轻轻抵在她身侧的墙壁上，手臂微屈，稳稳将她圈在方寸静谧的阴影里，动作克制，没有半分冒犯，却彻底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晚风与夜色尽数隔在外面。

　　沈念初心头骤然一紧，呼吸微滞，下意识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你干什么？”

　　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他深邃眼底翻涌的暗色情绪。

　　往日淡漠疏离的冷感尽数褪去，此刻他眼底藏着几分执拗，几分无人知晓的凝重。

　　韩沉垂眸看着她，嗓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平日的强势冷硬，带着一丝极淡的恳切：“耽误不了太久的。”

　　沈念初心神微乱，轻轻往后靠了靠，轻声道：“你先松手，有话可以好好说。”

　　韩沉没有逼近，也没有收回手臂，就维持着这个克制的姿势，静静看着她。

　　他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这件事对我很重要，算我拜托你。”

　　夜色静谧，晚风轻拂。

　　他平生从不求人，骨子里一向桀骜冷硬，此刻语气里难得的退让与恳请，格外真切。

　　——

　　深夜的市局档案馆，整栋楼安静肃穆。厚重云层遮住月色，四下光线暗沉，更衬得室内一排排档案柜寂静肃穆。

　　“周叔，这么晚还打扰您，实在抱歉。”

　　沈念初对着值守的老档案员温和致歉。

　　转头时，韩沉已经径直迈步，走向一排排的档案柜。

　　沈念初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平日里的他，永远冷沉淡漠、万事不上心，眼神锐利疏离，仿佛没有任何牵绊。可此刻，他望着满柜档案的目光，平静、专注，全然褪去了往日的冷硬。

　　她轻声开口：“你要找什么？我帮你一起？”

　　“不用。”韩沉头也未回，语气清淡，“你坐着等我就好。”

　　沈念初没有勉强，走到一旁的沙发落座。视线落在他挺拔孤峭的背影上，指尖无意识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韩沉停在“失踪人口及身份不明死者”那一排档案柜前，垂眸看着电子检索屏幕，指尖快速滑动翻阅，动作沉稳，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年迈的周叔缓步走过来，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小伙子，你是在找人？”

　　“对。”韩沉视线未离屏幕，淡淡应声。

　　“什么人？你说出来，我帮你找。”

　　韩沉静默了一瞬，声音很轻：“找一个女人。”

　　周老头眯着眼点点头，“这几十年来，失踪和不明的女性死者一共有147个。你要找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没有照片？”

　　这一次，韩沉停顿了更久。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空茫的沙哑，缓缓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清楚她的长相，甚至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五年前失踪…或者死亡了。年龄……应该在20-30岁。”

　　周老头愣住，一脸无奈：“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找？看来我是帮不了你了。”

　　韩沉笑了笑，平静道谢：“没关系，麻烦您了，我自己来就好。”

　　说完，他继续低头翻阅检索页面。

　　周叔大概是因为没帮上忙，有些过意不去，追问了一句：“小伙子，你要找的这个，是你什么人啊？以后我给你留意着。”

　　翻阅资料的指尖骤然一顿。

　　这一瞬，韩沉沉默了许久。

　　室内安静得只剩空气流动的声响，那份常年压在心底、无人知晓的执念，终于借着沉沉夜色，轻轻落了地。

　　他垂着眼，声线很轻，却异常清晰笃定：“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周叔先是恍然，随即满脸诧异，“那你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名字和长相？”

　　韩沉微阖眼眸，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无尽沉重：“五年前出了一场意外，很多重要的东西，我都记不清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