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一直到后半夜才收尾,沈念初踏着一地月色回到家中。
她站在盥洗台前望向镜中人,视线一阵发虚恍惚,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正立在这面镜子前,身后有个人轻轻拥住她。
她迅速晃了晃头,那层虚幻的影像转瞬消散。
大概是今日太过疲惫,竟生出这样的幻觉。沈念初暗自思忖。
夜色沉沉笼罩城市,睡意漫上来,意识里最后一丝清明缓缓消散。
这是沈念初这五年来,第一次坠入梦境。
——
她梦见了水。
先是水。
很深很深的水,冰凉幽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没过头顶。她想睁眼,却只看见一片混沌的墨蓝,水草缠绕着她的脚踝,将她一点点往下拖。她挣不开,也喊不出声。
然后是一双手。
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水里捞上来。力道很重,重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稳稳当当,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分毫。她看不见这只手主人的模样,只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落在耳侧,裹着一股熟悉的、混着烟草的清冽气息。
他好像在喊她的名字。
可她听不真切。
呼喊声在水里碎成模糊的音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拼命侧耳去听,只抓住一个破碎的尾音,软软的,含在舌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画面骤然一晃。
是火。
漫天大火,浓烟滚滚。有人拽着她奋力狂奔,脚下的地面在震颤,身后有什么轰然炸开,一声巨响,气浪卷着热浪狠狠撞在她背上。她踉跄着扑出去,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地面,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
远处传来哭声。
女人的哭声,很远、很凄厉,被热浪扭曲成破碎的调子。
她下意识回头,却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一片灼目的白。
画面再度摇晃。
一只手举着一枚小小的圆环,银色的,在日光下亮得刺眼。那只手伸到她面前,指尖微微发颤,像捧着什么比性命还珍贵的宝物。她伸出手想去接,指尖却在触到的瞬间径直穿了过去,像穿过一道光,什么都没能抓住。
她听见自己的笑声。
极轻的一声,交织着欢喜与忐忑,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沉底,就被风卷向远方。
景象再次更迭。
是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白色的墙、白色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有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身形高大,肩膀很宽,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他始终没有回头。
她想开口唤他,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化作一团模糊的雾。
她拼命想要看清,越用力,轮廓越是模糊,五官消融在光里,唯独剩一双眼睛,漆黑、深邃、亮得惊人,像极了今晚屏风后那双眼睛。
她猛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擦过一片虚无。
梦境画面轰然碎裂。
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如同摔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景——江边的风,路灯下交叠的身影,紧紧相握的手掌,坠落的戒指,短促刺耳的枪响,被血浸透的白纱,重重闭合的大门,还有一声戛然而止的呼唤。
她伸手去拢那些碎片,指尖被割出细细的血痕,碎片依旧从指缝间簌簌流走,落进无边的黑暗里。
她不断下坠
一直坠
没有尽头
——
沈念初猛地睁开眼。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月光冷冷地铺在地板上。房间寂静无声,唯有自己的心跳清晰可闻,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撞得她胸腔发闷。
她静静躺着,眼眶却毫无征兆地发烫。
泪水无声滑落,顺着太阳穴淌进发丝,留下一片冰凉。她没有哭出声,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酸又胀,像某个沉睡了很久的角落,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正隐隐作痛。
她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沈念初缓缓闭上眼,任由泪水静静淌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
五年前。
沈念初从一场漫长又混沌的沉睡里骤然醒来。
那种感觉格外虚无,像是闭眼只是一瞬,睁眼却荒芜虚度了数年光阴,整个人轻飘飘的,灵魂和记忆都空了一大块。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头上缠着层层细密的纱布,遮盖住旧日的伤痕,脸色苍白单薄,眉眼间是全然的陌生与空洞。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痕迹。
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怅然若失,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缺感死死攥着她的心脏。
苏醒后的那段日子,她从T、K他们口中,拼凑出自己残缺的人生。
她丢失了考入公安大学之后的所有记忆。
二十岁之前的岁月,整整五年,被彻底从她的脑海里剥离、清空,不留一丝痕迹。
他们口中娓娓道来的五年,于她而言,就像是旁人的过往,虚假又缥缈。
明明是属于自己的人生,她却像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
天色一点点泛起浅灰,黎明将至。
枕畔的泪痕已经微凉,沈念初慢慢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明明抓不住,却烙印一般挥之不去,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反复在黑暗里浮现。
她赤脚踩过地板,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梦里窒息的沉郁。远处城市还未彻底苏醒,零星灯火静静亮着。2
(˜▽˜) 蹲蹲后续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