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覆上去。坠入黑暗。
失重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顾晚秋在黑暗中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耳边有风声,有呼吸声,还有一种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黑暗深处翻阅一本厚厚的旧书。她试图动一下手指。手指能动。她试图抬一下手臂。手臂能动。但四周完全是黑的,像被墨汁灌满了。她闭上眼,又睁开。还是没有光。
她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停在了半空中。她蜷起身体,抱住膝盖,任由自己往下坠。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地面出现了。毫无预兆。她刚才还在往下坠,下一秒,脚底就踩到了冰凉的水磨石。冷意透过鞋底渗上来,冷得她小腿发麻。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空气中有纸钱燃烧后的灰烬气味,混着浆糊的酸涩和蜡烛熄灭后的焦味。她伸手往前摸。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冰凉,光滑,有弧度。她顺着弧度往下摸,摸到了一块木板的边沿。木板上刻着字。她用手指顺着字的笔画摸了一遍。看不清是什么字。但她摸到了凹槽。很深。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
棺材。
她收回手,退了一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她蹲下去,用手摸。是一截蜡烛。很短,已经燃尽了。蜡油凝固在地面上,硬邦邦的。她站起来,继续退。直到后背碰到了什么。她伸手往后摸。是墙。冰冷的墙面。她贴着墙站定,不再动了。
然后光来了。
很暗的、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冷白色光,慢慢铺满了整个空间。像水一样,从地面漫上来。她看清了面前的灵堂。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得人眼睛发花。白布从天花板垂落,像无数苍白的长舌,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棺材整齐排列在灵堂两侧,木质漆黑,盖得严严实实。每一具棺材的盖子上都刻着字。有些刻着名字,有些刻着日期,有些什么都没有。
角落里立着纸人。描画着僵硬诡异的笑容,脸涂得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纸钱漫天飘飞,缓缓落下,仿佛永不落地。
灵堂正中放着一张大供桌。桌上摆着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是燃着的,细细的烟往上升,在灵堂里盘绕。
顾晚秋贴着墙,没有动。她仔细看了灵堂的每一个角落。她先看棺材。左边五具,右边五具,加上供桌后面那具最大的,一共十一具。她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十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三枚心印。“生”、“老”、“病”。旁边的灰色纹路还在。但“死”字印没有出现。她还不是这扇门的主人。
她转过头,看向灵堂左侧的墙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纸张泛黄,边缘焦黑。字迹是暗红色的,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
【告示】
守灵须知
1. 不得打开任何棺材,违者将被“请”入其中。
2. 午夜至凌晨三点,不得发出任何声音,违者将被“带走”。
3. 若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挽联上,不得回头,不得回应。
4. 纸人会模仿你的行为,若它完成了你的动作,你将被“替换”。
5. 纸扎匠人知道匙在何处,但他只说实话中的谎言。
6.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她逐条读完,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三根香。三根香燃烧的速度不同。最左边那根烧得最快,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中间那根刚点着,只有顶尖一点红光。右边那根完全没有烟,像是根本没有被点燃。
她又看向灵堂两侧的棺材。左边第一具棺材的盖子斜着搭在上面,露出一道缝隙。她走近一步。棺材盖子内侧刻着一行字。字很小,但离得很近,她能看清。
“第一个到的,先躺进去。”
她退后一步,没有碰那具棺材。
灵堂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蹲着一个老人。瘦小干枯,穿一件灰褐色的旧褂子。他低着头,手上在糊纸人。手指灵活地折着纸,一只纸人的轮廓在他手下慢慢成形。纸扎匠人。他已经在那里了。顾晚秋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他,但现在他就在那里。像是他一直都在。他没有抬头。但顾晚秋注意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折纸。
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告示前,等其他人。
灵堂深处的黑暗里传来脚步声。顾晚秋回头。
脚步声很慢,断断续续的,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摸索。黑暗中,一个身影慢慢显出来。温如玉。他一只手扶着灵堂深处的墙面,手指抠着墙皮,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发白,额头有一层薄汗。他抬头看到顾晚秋,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墙,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走过来。

[声音有些哑]顾姐
[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摇了摇头,喘了一口气]没事。进来的时候,比前几次难受。在黑暗里待了很久。一直往下掉,一直掉。后来落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
他站直了身体,松开顾晚秋的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告示前,弯着腰看了一遍。看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微攥着,嘴唇跟着默念。看完之后他退回顾晚秋身边。
[看着他]你觉得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纸人会模仿动作。如果被替换了会怎样,规则里没说。还有,纸扎匠人的话是实话中的谎言。这和之前一样。但最后一条,“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这句话在病之门里没有出现过。
你注意到了


[低声]顾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着那行字]不知道。但这扇门的核心可能就是这句话。

温如玉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堂两侧的棺材,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些。然后他注意到供桌上的三根香。他盯着看了几秒。

顾姐,那三根香……烧的速度不一样
[点头]嗯。左边烧得快,中间刚点着,右边没动。三个不同的状态。可能对应三个阶段

温如玉皱了皱眉,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苏锦书从灵堂另一侧走出来。她没有撑伞,套裙上沾了些灰,下摆有一处撕开的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脚踝。她的高跟鞋断了一只跟,她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跛着,但上半身依旧挺直。她的嘴角那抹浅笑还在,但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一些,额头有一道细小的擦伤。

[走到告示前,扫了一眼]六条。和之前一样,明规则写出来了。但暗规则还没看到
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


[想了想]走廊。很多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黑的。只有一扇门后面有光。我选了有光的那扇。进去之后,走廊塌了。我跑了一段才落到这里。鞋跟断了一只
(我进来的时候是直接落地的。没有走廊。没有选门。苏锦书选了门才进来的。我直接进来的。同样的门,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入法)


[看了一眼灵堂深处]那边有人
姜北辰从灵堂后方走出来。他的步伐比在病之门时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拖着脚走。风衣领子立着,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是透明的。他走到告示前看了一遍,然后退到墙边,靠着墙站定。闭着眼,呼吸很浅。他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顾晚秋走过去。
姜北辰


[睁开眼]嗯
你手里是什么?

姜北辰摊开手。掌心里是六枚心印。“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死字印旁边,多了一道极浅的灰色纹路。像是新长出来的。和顾晚秋掌心里那道灰色纹路不同。他的纹路更长,从死字旁边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

[声音很轻]进来之后长的。以前没有
顾晚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四枚心印。死字旁边也有一道灰色纹路。比在渡厄墟时深了一些。
(这扇门会在心印上留下痕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心印是完整的。这扇门留下的痕迹不完整。像是还没长成的印。它在等什么)

沈薇从灵堂角落走出来。她左手手腕上的布条换成了新的,脸色比在病之门时好了一些。她看到顾晚秋,微微点了一下头,站到了队伍旁边。
老赵跟在沈薇后面。他咳着,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墙,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他的脸色比在病之门时更差了,蜡黄中透着灰白。但他还活着。他看到了顾晚秋,勉强笑了笑。

[咳着]顾小姐
[走过去]你还好吗?


[咳了两声]老毛病。不碍事
他站直了一些。虽然还在咳,但至少站稳了。

[咳完,缓了一口气]方旭那小子呢?
他没来


[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有他的路。我这条老命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扇门。管不了别人了
灵堂深处还有四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赤着脚。她蹲在一具棺材旁边,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灰色毛衣,站在那个年轻女人旁边,正在低声跟她说什么。他的语气很温和,但年轻女人没有抬头。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他靠着墙站着,闭着眼,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打盹。
还有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夹克,身形偏瘦,脸色苍白。他站在灵堂另一侧,看着那些棺材,眉头紧锁。
顾晚秋数了数。加上她自己,一共十个人。
(十个人。方旭不在。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苏锦书走到顾晚秋身边,压低声音。

十个人。比病之门多
周明予说过,死之门会拉更多新人

顾晚秋看向灵堂深处。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还在发抖。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蹲在她旁边,低声安慰她。
[走过去]你们也是被拉进来的?

【眼镜男人】
[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是。我叫刘志远。她叫陈小敏。她进来之后一直在哭。我劝不动。
[看向陈小敏]陈小敏。渡厄墟里那个被幽冥阁追杀的女孩。她也进来了

【陈小敏】
[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到顾晚秋,愣了一下]你……你是渡厄墟里那个人
顾晚秋

【陈小敏】
[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我没想到在这里又碰到你。我出来之后回了现实,才过了两天,掌心就烫了。然后我就进来了。
你同伴死在病之门里。你现在又进了一扇门

【陈小敏】
[嘴唇发抖]我知道。但门不会管我准备好没有
顾晚秋看向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他还在闭着眼,靠着墙。
[走过去]你呢?

【中年男人】
[睁开眼。眼睛很亮,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倦意]周海。过了三扇门。
三扇?那你应该知道规则

【周海】
[点头]知道。所以我才在这里睡觉。只要不动,纸人就找不到我。
(这个人不简单。他选择最省力的方式活下来)

顾晚秋又看向那个穿旧夹克的男人。他站在灵堂另一侧,一直没说话。
[走过去]你叫什么?

【旧夹克男人】
[转过头,脸色苍白,声音有些发紧]我叫孙平。第一次进。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殡仪馆。灵堂。规则在墙上。你自己看

【孙平】
[声音发颤]纸人会模仿动作……如果被替换了会怎样?
不知道。但你可以选择不让它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