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跟着黑衣人甲走进灰雾深处。光头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三个人穿过乱石堆,绕过半塌的石屋群,走了很久。灰雾越来越浓,浓到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但黑衣人甲的脚步很稳,像是走过很多次了。
最后他们停在一排石屋前。石屋建在一面断裂的岩壁下面,比渡厄墟外围那些半塌的石屋完整得多。屋顶是整块的青石,墙壁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门口站着两个人,穿黑衣,腰间各挂一块青铜令牌。他们看到黑衣人甲,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黑衣人甲】
[侧身]进去。以后你住这里。
方旭走进去。石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排窄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灰色的粗布被褥。角落里有一个石灶,灶上放着一口铁锅。另一边是几张石桌,几个人围坐着,在低声说话。他们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方旭一眼。没有人打招呼。但方旭注意到,他们每个人的右手食指上,都戴着一枚青铜戒指。
【黑衣人甲】
[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的床在最里面。明天有人带你去认路。渡厄墟里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不能去。还有幽冥阁的规矩。第三件事,阁主会亲自找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方旭站在石屋中央。他想起那枚令牌背面那道裂痕。他想起黑衣人甲说“三件小事”时那种随意的语气。

[沉默了几秒]第三件事是什么?
【黑衣人甲】
[靠在门框上]我说了,阁主会亲自找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看着他]前两件我都做了。第三件,我总得知道是什么
【黑衣人甲】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急什么。该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三条规矩。第一条,阁主的话不能违。第二条,自己人的东西不能抢。第三条,出了渡厄墟,幽冥阁的事不能跟外面的人提。
方旭沉默了几秒。

好
黑衣人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光头跟着他离开。脚步声渐渐远了。
方旭走到最里面那张床前。床上有一床薄被,一个石枕。他坐下来,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床头。掌心的四枚心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青色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戒圈贴着皮肤,冰凉。他躺下来,闭上眼。
石屋里很安静。只有石灶上铁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其他人偶尔低声说几句话,但听不清。方旭躺在那里,很久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刻着一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进了这扇门,就回不去了。”
“对不起。”
旁边还有一行字,笔迹不一样,更深,更用力,像是刻的人把所有的力气都压进去了:
“别信阁主。第三件事。他不会告诉你是什么。但你会知道的。”
方旭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屋里的其他人。没有人看他。他转回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行字不是他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胸口发闷。像是那些字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他躺在床上,反复想着那行字。别信阁主。第三件事。他不会告诉你是什么。但你会知道的。他想起黑衣人甲说“阁主会亲自找你”时的表情。他想起石屋里其他人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他想起他们低头不说话的样子。他睡不着。他坐起来,想问问石屋里的其他人。他看向最近的那个人。那人坐在石桌旁,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没有吃。

[压低声音]墙上那行字,谁刻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那人低下头,继续攥着手里的干粮。
【那人】
[声音很低]不知道。
然后那人站起来,走开了。方旭坐在床上,看着那人的背影。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石灶上的水还在响。
第二天早上,方旭醒来的时候,石屋里已经没有人了。其他人都出去了。铁锅里的水还在烧,但火已经熄了。他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到石屋门口,外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短打,腰间挂着一块青铜令牌。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在啃。
【短发女人】
[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嗯
【短发女人】
[把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吃。
方旭接过来。干粮很硬,但能嚼。他咬了一口。
【短发女人】
我叫阿七。你叫方旭?

[点头]嗯
【短发女人】
[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走吧。带你认路。
她转身朝灰雾深处走去。方旭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了很久。阿七走得很快,方旭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阿七】
[头也不回]渡厄墟分三个区。外围是新人区,刚出来的都在那里。中间是交易区,问渠楼和天衡司的摊子都在那边。最里面是幽冥阁的地盘。你没事别去中间和外围。天衡司的人看到幽冥阁的戒指,不会给你好脸色。

[沉默了几秒]天衡司的人会动手吗?
【阿七】
[回头看了他一眼]在渡厄墟里不会。出了渡厄墟,各凭本事。
方旭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一片乱石堆前。阿七停下来。
【阿七】
[指着乱石堆后面]那边是归世裂隙出现的地方。每天晚上会有一次。你想回现实,就去那里等。

[看着那片乱石堆]每天晚上都有?
【阿七】
[点头]嗯。但别在外面待太久。渡厄墟里什么人都有。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方旭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乱石堆。灰雾翻涌。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四枚心印。然后他转身走回石屋。
他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行字。别信阁主。第三件事。他不会告诉你是什么。但你会知道的。他想起黑衣人甲说“阁主会亲自找你”时的表情。他想起石屋里其他人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他想起他们低头不说话的样子。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石屋门口,朝归世裂隙的方向走去。
那天下午,方旭站在归世裂隙前。灰雾中,乱石堆后面,一道细长的白色裂缝正在缓缓张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他试着把它摘下来。摘不下来。戒圈贴着皮肤,像是长在了上面。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摘不下来。他站在裂缝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白光吞没了他的身影。身后,渡厄墟的灰雾重新合拢。
方旭睁开眼的时候,站在那条熟悉的巷子口。天刚蒙蒙亮。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戒指还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老婆应该还在睡。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很安静。他站在楼下,想起陈默。陈默现在在哪?他拿了陈默的钥匙。陈默下一扇门进去就是死。他不知道陈默还在不在。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楼道,上楼,用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那张纸已经不在了,被他昨天扔进垃圾桶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掌心的四枚心印微微发温。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顾晚秋没有找他。温如玉没有找他。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顾晚秋的名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老婆回来了,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我不需要证明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不。他还是怕。他怕再进那种地方。怕手抖得连刀都攥不住。怕蹲在地上说对不起。而且,他更怕被人看不起。怕顾晚秋那种平静的、不带评判的目光。怕苏锦书那一秒的沉默。怕姜北辰那个敷衍的点头。他加入幽冥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不用再进门。是为了不用再害怕。是为了有人替他扛。是为了,从今往后,没人再敢看不起他。
哪怕这条路是错的。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老婆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婆】
[一边炒菜一边说]你昨天去哪了?打你电话不接。

[站在门口]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老婆】
[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沉默了一瞬]嗯。最近有点累
老婆没有追问。她继续炒菜。方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什么。但没说。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掌心的四枚心印微微发温。他低头看了一眼。四枚心印排在一起。“生”、“老”、“病”、“死”。右手食指上的青铜戒指在灯下泛着冷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掌心的四枚心印一直微微发温。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他想起陈默问的那句话。
“你拿了我的钥匙,你就不用再怕了吗?你就能看得起自己了吗?”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又想起石屋墙上那行字。第三件事。阁主不会告诉他是什么。但他会知道的。
他躺在床上,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冰凉。他摘不下来。他试过。摘不下来。他躺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陈默现在在哪?他拿了陈默的钥匙。陈默下一扇门进去就是死。如果陈默还活着,陈默的钥匙没了。陈默怎么办?
他坐起来。他拿起手机。他翻到通讯录。他找到苏锦书的号码。他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声音带着睡意]方旭?

[声音沙哑]苏小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停了一下]你说

渡厄墟里,有没有一个叫陈默的人?二十出头,穿灰色冲锋衣。刚从病之门出来。

[沉默了几秒]你问他做什么?

[攥紧手机]我想知道他还在不在

你问他做什么?

[沉默了很久]我拿了他的钥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声音很平]方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低声]我知道。我在渡厄墟里拿了他的钥匙。换了幽冥令。我想知道他还在不在。

怎么你想补偿他了?你补偿不了。你只能记住他。

[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问问

谢谢
她挂了电话。方旭坐在床上,攥着手机。他躺回去。闭上眼。掌心的四枚心印还在发烫。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冰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躺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苏锦书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短信】
石屋空了。
方旭盯着那四个字。石屋空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他躺回去。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陈默蹲在石屋门口的样子。他想起陈默抬起头,问他“你拿了我的钥匙,你就不用再怕了吗”。他想起他把钥匙拿走时陈默的手在抖。他想起陈默最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雾中。他把手机拿起来。短信还在。石屋空了。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他闭上眼。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陈默走了。陈默死了。陈默进了下一扇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陈默不在那间石屋里了。那间半塌的石屋。他第一次见到陈默的地方。石屋空了。
幽冥令是陷阱。幽冥阁不会白给。他拿了陈默的钥匙,已经回不了头。但他不在乎。他不想再进门了。不想再站在那种地方,腿发软,手发抖。不想再害怕。不想再被人看不起。
顾晚秋没有看不起他。温如玉没有。天衡司也没有。是他自己怕。怕再进去。怕扛不住。怕死在里面。更怕别人觉得他不行。所以他选了幽冥阁。用别人的钥匙、一枚戒指、一个“自己人”的名分,来换一个不用再害怕的保证。换一个没人再敢看不起他的身份。
他知道别人替他扛,他永远都是被带着的那个。但他不在乎。只要没人再敢看不起他,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带着走的。
这条路是错的。
他知道是错的。
可他还是选了。
自己选的。
他闭上眼。灰雾在记忆里翻涌。陈默蹲在石屋门口。墙上那行字。阁主的声音。戒指冰凉。他得走完。2
好虐,完全停不下来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