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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之门

门隔人间无限流

顾晚秋走到纸扎匠人面前蹲下来。纸扎匠人是一个老人。瘦小干枯,蹲在灵堂最里面的角落里,手上在糊纸人。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折着纸,一只纸人的轮廓在他手下慢慢成形。顾晚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顾晚秋

[压低声音,对苏锦书]他在听

顾晚秋
苏锦书
苏锦书

他是这扇门的核心。规则第五条。他知道匙在哪里

灵堂外的走廊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所有人安静下来。钟声敲了十二下。午夜到了。

规则第二条。午夜至凌晨三点,不得发出任何声音。现在开始,不能说话了

她看向所有人。温如玉已经捂住了嘴。苏锦书靠在墙上,闭着眼。姜北辰依旧靠着墙,呼吸很浅。沈薇蹲在角落,抱着膝盖。老赵靠在墙边,努力压住咳嗽声。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也捂住了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她旁边,紧张地攥着拳头。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还闭着眼,一动不动。那个穿旧夹克的男人站在灵堂另一侧,盯着棺材,一动不动。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钱落地的声音。

纸人开始动了。

顾晚秋看到,角落里的纸人缓缓转动了脖子。纸做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它面朝灵堂中央,黑洞洞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然后,它迈开纸做的腿,一步一步朝最近的人走去。

温如玉。

温如玉的身体绷紧了。纸人走到他面前,距离他的脸只有一寸。浆糊和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纸人抬起手,模仿温如玉的姿势。温如玉站着不动。他闭上眼。他想起了他的爷爷。爷爷的手很粗,指腹全是茧子,但摸他脑袋的时候很轻。纸人还在他面前。它模仿他的呼吸。模仿他的心跳。但温如玉没有动。他让自己变成一尊石像。纸人等了很久。然后缓缓退开。

纸人转向下一个人。沈薇。

沈薇蹲在角落里,身体绷得像一根弦。纸人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模仿她的姿势。沈薇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她睁着眼。她看着纸人的脸。那张惨白的、没有生气的脸。她在心里默念:我不动。我不动。我不动。纸人等了很久。然后退开。

纸人继续走。它走到了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面前。女孩捂住了嘴,眼泪不停地流。纸人站在她面前,抬起手,模仿她捂嘴的动作。女孩的手在抖。纸人的纸手也在抖。女孩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纸人的身体也往后缩了一下。

然后,女孩犯了一个错误。她闭上了眼睛。

纸人没有眼睛可以闭。它的纸片脸歪了一下。然后,它慢慢退开了。

纸人没有停。它继续走。它走到了孙平面前。穿旧夹克的男人。

孙平站在灵堂另一侧,一直盯着那些棺材。纸人走到他面前时,他猛地回过神来。他的身体一僵。纸人抬起手,模仿他的姿势。孙平站着不动。纸人也站着不动。孙平眨眼,纸人也眨眼。孙平咽了口唾沫。纸人的纸片喉咙也动了一下。

孙平等了很久。纸人等了更久。然后纸人没有退开。它歪着头,看着孙平。孙平屏住呼吸。纸人又等了几秒。然后它慢慢抬起了另一只手。

孙平没有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纸人的手指也蜷了一下。完全同步。孙平的手指又动了一下。纸人的手指也动了一下。然后纸人的纸片嘴巴张开了。它没有发出声音。但它的嘴角往上弯了。笑了。

孙平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但规则第二条。午夜至凌晨三点,不得发出任何声音。他发不出声。他的身体开始僵硬。从脚底往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皮肤开始变干。变硬。颜色从肉色变成惨白。像是被刷了一层浆糊。他的头发开始变白。变成纸条。一根一根地变成纸条。他的脸开始变形。五官在融化。像是被水浸透的纸。眼睛两个黑洞。嘴巴一条缝。他在变成纸人。

顾晚秋看着这一切。她想动。但她不能动。规则第二条。她不能发出声音。她只能看着。温如玉也看到了。他的脸色白了一层。但他没有发出声音。苏锦书站在旁边,手指攥紧了袖口。她看着角落里那个正在变化的孙平。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姜北辰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沈薇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她没有看。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老赵靠在墙边。他咳了一声。很小声。他立刻捂住了嘴。没有人发现。

孙平的身体完全变成了纸人。他站在灵堂另一侧,一动不动。和角落里的纸人一模一样。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睛。僵硬的嘴角。纸做的身体。

凌晨三点。钟声又响了。三下。沉闷,悠远。

纸人退回角落。孙平,不,孙平变成的纸人,也退回了角落。和其他纸人站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原来的纸人,哪个是孙平。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但没有人说话。

顾晚秋看向孙平的方向。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变成了纸人。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苏锦书站在旁边,手指攥紧了袖口。她看着角落里那个新纸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

姜北辰睁开眼。看了一眼角落。又闭上了。

顾晚秋慢慢走到那个新纸人面前。

顾晚秋

[低声]孙平

顾晚秋

纸人没有反应。它的眼睛是黑洞。它的脸是纸。它的嘴巴是纸。它的身体是纸。它不说话了。它不呼吸了。它不眨眼了。它站在那里。像一具纸做的雕像。

苏锦书走到顾晚秋身边。

苏锦书
苏锦书

[压低声音]他被替换了

顾晚秋

[点头]嗯

顾晚秋
苏锦书
苏锦书

规则第四条。纸人完成了他的动作

顾晚秋

[看着那个纸人]他手指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纸人模仿了

顾晚秋

温如玉走过来。他看着那个纸人。那张脸曾经是孙平的脸。现在是一张纸。没有温度。没有表情。没有生命。

温如玉
温如玉

[声音发颤]他还活着吗?

顾晚秋

[沉默了一瞬]他的身体活着。但他不在了

顾晚秋
温如玉
温如玉

[后退一步]那我们怎么办?

顾晚秋

[看着他]不要动。不要让纸人完成你的动作。不管多小的动作,都不要做

顾晚秋

温如玉咽了口唾沫。他的手在抖。

灵堂深处,纸扎匠人抬起了头。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个新纸人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糊纸人。他手上的那只纸人,和角落里那个新纸人一模一样。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睛。僵硬的嘴角。他在糊一个新的纸人。和孙平一模一样的纸人。他把它放在地上。它站起来。没有脸。但顾晚秋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顾晚秋走到纸扎匠人面前,蹲下身。

顾晚秋

[低声]他还有救吗?

顾晚秋

【纸扎匠人】

[没有抬头]被替换的人,回不来了。他的位置,留给下一个

顾晚秋

[沉默了几秒]下一个是谁?

顾晚秋

【纸扎匠人】

[手停了一下]规则里写了。若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挽联上,不得回头,不得回应。下一轮,会有人在挽联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回头的人,会被带走。回应的人,会被替换。

顾晚秋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温如玉、苏锦书、姜北辰、沈薇、老赵,还有陈小敏、刘志远、周海。九个人。孙平已经不算了。他被替换了,但他还站在那里,像一具活着的纸人。

那副挽联还在。横批是空的。但左边那条联的下方,出现了一个新的字。很小。慢慢浮现。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写。“温”。

顾晚秋的心沉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温如玉。她只是看着那个字。挽联上的字还在继续。第二个字开始出现。“如”。

顾晚秋

(温如玉。他的名字在出现。规则第三条。不得回头,不得回应。他不能回头。我不能提醒他。他必须自己看到)

顾晚秋

温如玉站在灵堂中央,没有看那面墙。但他听到了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陌生。他听不出来是谁。但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温如玉。”

他没有回头。他记得规则,不得回头,不得回应。

“温如玉。你看看我。”

他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攥紧了,虽然身体在抖。但他没有回头。那个声音在他身后停了很久,然后消失了。挽联上的字也消失了。

温如玉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他的嘴唇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顾晚秋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温如玉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攥紧的手指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心印还在,但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灰色裂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温如玉
温如玉

[声音很低]顾姐,我没事。她走了。

顾晚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但温如玉不说,她就不问。

顾晚秋回头看了一眼纸扎匠人。老人还在糊纸人,手指灵活地折着纸,一只又一只。他脚边的纸人越来越多,每一个都面朝最里面那具棺材。顾晚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顾晚秋

[低声]匙在哪里

顾晚秋

【纸扎匠人】

[没有抬头,手指继续折纸]最里面那具棺材里。

顾晚秋

[看着他]那具棺材是空的。我进来的时候看过了

顾晚秋

【纸扎匠人】

[手停了一瞬]现在空着。等有人躺进去,就不空了

顾晚秋

[沉默了几秒]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匙不在棺材里,在活着的人的记忆里。对不对

顾晚秋

纸扎匠人没有回答。但顾晚秋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有否认。

苏锦书走到顾晚秋身边,压低声音。

苏锦书
苏锦书

现在怎么办?

顾晚秋

[看着灵堂深处那具最大的棺材]纸扎匠人说,匙在最里面的棺材里。但那具棺材是空的。规则第六条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匙不在棺材里。在活着的人的记忆里。

顾晚秋
苏锦书
苏锦书

所以我们要想起来?

顾晚秋

[点头]想起来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然后说出他的名字

顾晚秋

苏锦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几秒,她睁开眼。

苏锦书
苏锦书

[摇头]不行。我母亲的脸我能想起来,她走的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我也记得。但她的名字……到嘴边就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姜北辰走到她们身边,压低声音。

姜北辰
姜北辰

这扇门不一样。这扇门是向内开的

苏锦书
苏锦书

[皱眉]向内开?

姜北辰
姜北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它在往里面收。收我们的记忆。收我们的执念。收我们不想忘的东西

苏锦书愣了一下。她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死字印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灰色在蔓延。很慢。但确实在蔓延。

苏锦书
苏锦书

[声音发紧]它在变淡

姜北辰
姜北辰

每过一个时辰,就少一点。不是忘记。是变淡。像纸被水浸了。字还在,但看不清了

苏锦书
苏锦书

心印是从记忆里长出来的。如果记忆被收走了……

姜北辰
姜北辰

[平静]心印就没了

苏锦书沉默了。

顾晚秋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三枚心印的边缘,也有一道极浅的灰色在蔓延。很慢,但确实在蔓延。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然后松开。

顾晚秋

(遗忘。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这扇门要我们遗忘。忘掉那些逝去的人,忘掉那些我们攥着不放的东西。但心印是从那些记忆里长出来的。如果忘了,心印就没了。心印没了,我们就出不去了)

顾晚秋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灵堂里的人。温如玉站在旁边,沈薇蹲在角落里,老赵靠着墙,陈小敏和刘志远站在另一侧,周海闭着眼靠在远处。九个人。都在慢慢被收走。

她先走到温如玉面前说。

顾晚秋

这扇门在收我们的记忆。每收走一样,心印就淡一点。心印淡到没了,人就出不去了。得想起来一个被忘掉的人,说出他的名字。名字说出来,也许能拿到钥匙。

顾晚秋

温如玉看着她,点了点头。

顾晚秋又分别到沈薇、老赵、陈小敏、刘志远、周海面前说了一遍同样的话,然后回到苏锦书旁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灰色纹路又深了一点。

苏锦书
苏锦书

[看着她]你想起来了吗?

顾晚秋

还没有

顾晚秋
顾晚秋

(不是忘记一个人的脸。是忘记一个人的名字。被遗忘的那个人,没有名字了。所以要把他找回来。把名字说出来)

顾晚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三枚心印。奶奶。她记得奶奶。但奶奶的名字呢?她想了一下。奶奶叫周桂芬。她记得。但奶奶不算。奶奶不是被遗忘的人。奶奶被她记得。她要找的是那个被她遗忘的人。

她想起父母。父母常年不在家。她从小被寄养在奶奶那里。后来奶奶走了。她被接到姑姑家。再后来她上了大学。父母一直很忙。她和他们不亲。但她没有忘记他们。她记得他们的名字。顾建国。李秀兰。她记得。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更早的人。她很小的时候,奶奶家隔壁有一个老人。邻居家的老爷爷。他每天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他给她吃过糖。后来有一天,藤椅空了。奶奶说,老爷爷走了。她当时太小,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后来就忘了。现在想起来,那个老爷爷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

顾晚秋

[声音很轻隔壁的老爷爷。我忘了他的名字]

顾晚秋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棺材盖上那行字开始发光。很淡的、青铜色的光。字迹慢慢变亮,然后从棺材盖上浮起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落入顾晚秋掌心,变成了一枚青铜色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