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有一间客栈,门虚掩着。顾晚秋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里面昏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摇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驼背老人,低着头,正在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
【客栈老人】
[没有抬头]住店?
七间房

【客栈老人】
[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只有六间。最后一间昨晚住了一位客人。还没退房。
方旭立刻开口。

六间够了。顾小姐你和沈薇一间,我们五个一人一间。正好
[看了他一眼]可以

她接过六把钥匙,分给众人。顾晚秋和沈薇一间。温如玉、苏锦书、姜北辰、方旭、老赵各一间。方旭拿了钥匙就上楼了,脚步很快。温如玉扶着老赵上楼,老赵的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是拖着脚走。苏锦书、姜北辰各自进了房间。
顾晚秋进了房间,没有立刻睡。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客栈对面的屋檐下,一个女人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嘴里在念叨什么。雨淋在她身上,她也不躲。顾晚秋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她坐到床上,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把今天的规则和观察记下来。写到一半,笔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三枚心印。但掌心里还有一道极浅的灰色纹路,从“生”字旁边蔓延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根须。她以前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没有细看。
(这道纹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老之门之后?还是病之门里?)

她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纹路。不痛不痒。但按下去的时候,掌心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她合上笔记本,躺下。掌心的灼烧感还在。她把手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
睡着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奶奶走的那天,她在学校。姑姑打电话来,说奶奶走了。她没有哭。她坐在宿舍床上,看着窗外的树。树上有只鸟在叫。她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作业。第二天照常上课。她没有回去。姑姑说不用回来,路太远,来回折腾。她就真的没有回去。
她睁开眼。窗外的雨还在下。她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雨水打在屋顶上,声音很密,像有人在上面撒沙子。她听着听着,又闭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药师准时出现在药铺门前。七个人喝完药。温如玉的反应比昨天更剧烈,咳得直不起腰,咳完喘了很久才缓过来。方旭喝了之后脸色发白,但还撑得住。姜北辰依旧面无表情,但喝完药之后,他靠着墙站了很久才直起身。顾晚秋的胃一直在翻涌。沈薇照旧只喝一半,倒一半。老赵喝完药之后,咳得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
[走到老赵面前]老赵,你还好吗?


[咳着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不碍事
他站起来,膝盖明显打了一下颤。顾晚秋伸手扶了他一把。老赵摆摆手,自己慢慢站稳了。
白天,七个人分头行动。方旭主动要求和顾晚秋一组。温如玉跟着他们。苏锦书独自走。姜北辰独自走。沈薇独自走。老赵身体太差,留在客栈休息。
顾晚秋和方旭在街上走了一圈。方旭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拍一拍紧闭的店铺门板,问里面的人有没有线索。门后的咳嗽声停了,没有人回答。他又拍了两家,还是没人应。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

这些镇民怎么都不说话?
[看着他]规则第四条。不得询问他人的病症。你在问“有没有线索”,他们听到的是“你在打探病情”。他们不敢回答


[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观察。不要问。看建筑,看人的行为,看规则里没写的东西

方旭沉默了。他跟着顾晚秋继续走,没有再拍门。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看着最近的门楣]顾小姐,你看那个
顾晚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门楣上挂着一面小铜镜。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几户人家。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挂着一面小铜镜。铜镜的位置很奇怪,不在门楣正中,而是偏左。
你注意到铜镜的位置了吗?


[看了看最近的那面铜镜]偏左?没注意过
顾晚秋走到一家门前,凑近看那面铜镜。镜面模糊,表面蒙了一层灰绿色的锈,照不出人影。但镜框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得更近才看清:“病从口入,亦从心入。”
(规则第五条说“病从心生”。铜镜上写的是“病从口入,亦从心入”。口入是药。心入是心病。两者都会让人得病。药是口入,心病是心入。两个都要治。只治一个,另一个会加重)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立刻说出来。方旭站在旁边,看着另一家门上的铜镜,不知道在想什么。
傍晚的时候,姜北辰出事了。他独自走到镇子东边的一条小巷里,靠在墙上喘了很久。顾晚秋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扶着墙,手指发白,膝盖微微弯曲,像是随时会撑不住。
[走过去]姜北辰


[抬起头,嘴唇发白]没事
[看着他]药在拖慢你。你的心印比我们多,药对你的作用更大。你不能再一个人走了

姜北辰没有回答。但他没有拒绝顾晚秋扶他回客栈。
那天夜里,顾晚秋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间空房子里。房子是奶奶的老屋。堂屋正中放着一张藤椅,是奶奶常坐的那把。藤椅是空的。她走过去,伸手摸椅背。藤椅是热的。像是刚有人坐过。她转头。堂屋门口站着一个背影。佝偻着,穿着灰蓝色的旧棉袄。是奶奶。
[张了张嘴]奶奶

背影没有回头。她往前走了一步。背影也往前走了一步。她跑起来。背影越来越远。她跑得喘不过气。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掌心的三枚心印发烫。灰色纹路比昨天更长了,从“生”字旁边蔓延到了“老”字附近。她坐起身,看着那道纹路。它在生长。她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长满掌心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三天清晨,方旭喝完药之后,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的脸色从白变青,额头渗出冷汗。呕完之后,他撑着墙站了很久,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看着他]你昨晚做了什么?


[眼神闪烁]没做什么。就在房间里待着
(他在撒谎。药的反应和人的心病直接相关。方旭的心病,他自己不肯说)

第四天,温如玉的心病发作了。他蹲在客栈走廊里,抱着头,浑身发抖。顾晚秋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缩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声音颤抖]顾姐,我梦到夏星了。它一直在哭。它说它不想一个人在外面
[蹲在他旁边]夏星已经回去了


[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是它还是一个人。保温箱里只有它一个
它不孤单。它回到了保温箱。你现在要做的,是活着出去

温如玉低下头,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但他的身体没有真正好转。那天下午,他开始低烧,额头烫得吓人。顾晚秋让他躺在床上,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温如玉缩在床上,嘴唇干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方旭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的温如玉。温如玉闭着眼,脸色灰白,呼吸又浅又急。方旭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顾晚秋,压低声音。

[压低声音]顾小姐,他现在这样,走不了路了
你想说什么?


[犹豫了一下]我们不可能一直带着他。如果他走不动,我们得继续找匙。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所有人困在这里。
顾晚秋站起来,走到方旭面前。
[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他是我的队友。我不会扔下他


[皱眉]我知道你讲义气。但这扇门里不止他一个人。姜北辰的状态也不好。老赵咳得快不行了。如果再拖一个,我们全都得留在这里
[看着他]所以你提议什么?


[深吸一口气]把他留在客栈。我们找到匙,开了生门,再回来接他
[盯着他]生门开了就关了。你比我清楚。留在这里就是死


[声音提高了一些]那你说怎么办?带着他,我们走不远!
[没有提高声音,但语气冷下来]方旭,你怕了

方旭愣了一下。
你怕被困在这里。你怕出不去。你怕死。这些我都理解。但你不能因为怕,就扔掉队友


[攥着拳头]我不是要扔掉他。我是想找一个更合理的办法
[平静]没有更合理的办法。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你选

方旭站在原地,呼吸很重。他盯着顾晚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重,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一连串吱呀声。

[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我去找线索
顾晚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回到床边,温如玉睁着眼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声音很轻]顾姐,方旭说得对。我走不动了。你们别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