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墟

光散开的时候，脚下踩到了灰色碎石。头顶是惨淡的银灰色天幕。渡厄墟。

顾晚秋低头看掌心。第二枚心印“老”字浮现。姜北辰、苏锦书、温如玉、方旭、沈薇、老赵各自多了一枚。

但渡厄墟和上次不一样。灰雾更浓，人更多。远处废墟间，十几道身影在走动。有人在翻找石头下的东西，有人靠在残墙上休息，有人蹲在地上对着一小片灰烬发呆。左边一堆乱石后面，两个男人正在低声争吵，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块青铜色的东西，另一个伸手去抢。右边一栋半塌的石屋门口，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门槛上，双手抱膝，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在抖。石屋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围着什么东西在看。

姜北辰靠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目光扫过远处的人群。他的视线在石屋门口那个女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所有人看过去。乱石堆后面，那两个吵架的男人打起来了。一个把另一个按在地上，伸手去抢他手里的东西。被按在地上的那个拼命挣扎，喊了一声。但周围的人只是看了一眼，没有人过去。

方旭的脸色变了变，没有接话。

沈薇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栋半塌的石屋上，表情平静。老赵蹲在旁边，咳得弯下了腰。

远处灰雾中，一道身影朝这边走来。灰色外套，金丝眼镜。周明予。他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顾晚秋身上。他的外套袖口有一道新撕开的口子，像是刚经历过什么。

他递过一份文件夹。顾晚秋接过。

他走进灰雾中，身影很快消失。

远处废墟间，那个坐在地上发抖的女人忽然抬起头来。她看着顾晚秋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然后她站起来，朝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她的掌心确实有一枚刚烙上的心印。她的脸上全是泪痕。

【女人】

［声音沙哑］你们……你们是从老之门出来的？

【女人】

［眼泪又涌出来］我同伴没出来。她在里面……在里面老死了。

她蹲下去，抱着头，又开始发抖。苏锦书看了她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走过去放在她旁边，然后转身回来。

顾晚秋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两枚心印。“生”字，“老”字。第三扇门的轮廓正在远处灰雾中缓缓成形。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咳了两声，然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方旭站在旁边，看着老赵，又看了看顾晚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顾晚秋没有再多说。她把资料拿在手上，远处灰雾翻涌，第三扇门的轮廓正在缓缓成形。

方旭第一个点头。

苏锦书靠在旁边的石墙上，没有反对。她的目光已经在扫视远处的人群了，像是在评估什么。姜北辰没有表态，但他也没有走。沈薇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远处那栋半塌的石屋。老赵蹲在石头旁边，一边咳一边喘。温如玉站在顾晚秋身后，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七个人朝废墟深处走去。灰雾在他们脚下翻涌，碎石在鞋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越往里走，人越多。有人在石缝里翻找东西，有人在用碎石垒一个简易的灶台，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灰土上画着什么。顾晚秋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画的是一扇门。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第三扇，生门。”

方旭撇了撇嘴，没再问。

石屋门口，那个刚才坐在地上哭的年轻女人还在。她已经不哭了，但也没有动，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眼神发直。她旁边多了一个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冲锋衣，蹲在她旁边，正在跟她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顾晚秋经过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字。

【冲锋衣男人】

［压低声音］跟我走，我认识幽冥阁的人。他们有办法帮你把同伴的印找回来

【年轻女人】

［声音沙哑］找回来？人都没了，找印有什么用？

【冲锋衣男人】

印里有她的记忆。你不想知道她在最后一刻想的是什么吗？

【冲锋衣男人】

［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堆出笑］没什么。就是安慰安慰她。她同伴没了，心里难受。

冲锋衣男人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

【冲锋衣男人】

［站起来］你听错了。我就是提了一嘴，说那边有人能帮忙。

冲锋衣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了苏锦书一眼，又看了顾晚秋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快步走进灰雾里。年轻女人还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顾晚秋。

【年轻女人】

［嘴唇动了动］那我能怎么办？

年轻女人低下头，没有再说话。顾晚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方旭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

再往前走，灰雾中浮现出几间相对完整的石屋。石屋门口挂着褪色的布条，上面用黑墨写着字。最左边那间写着“天衡司·临时庇护点”。中间那间什么都没挂，但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干净的衣服，正在和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说话。右边那间石屋门口堆着不少杂物，一个胖男人坐在杂物中间，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放着各种零碎物品。青铜碎片、旧铜钱、发黄的纸片、半截蜡烛。

【胖男人】

［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有用没用，看人。这块碎片是从老之门里带出来的，上面刻着半个字。三十块。

【胖男人】

［笑了］不然呢？这地方只认人民币。你出去之后转给我。

他走回队伍里。顾晚秋看了一眼那块碎片。青铜色的，表面确实刻着半个字，但被磨得很模糊，看不出是什么。

【天衡司成员】

［语气平和］第三扇门是病之门。你身体不好的话，进去会很危险。

【瘦小年轻人】

［声音发紧］那我能不能不进去？我就待在这儿，等烫感过去。

【天衡司成员】

［摇头］烫感不会过去。你不进去，它会越来越强。你撑不过三天。最后还是会进去，但那时候你的状态比现在更差。门不会放过你。你只能选择什么时候进，不能选择进不进。

【瘦小年轻人】

［脸色更白了］那怎么办？

【天衡司成员】

［耐心地］先回现实，把身体养好。心印发烫的时候，不要硬撑。找个没人的地方，调整好状态再进。门会给你时间。但不会给你退路。

瘦小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顾晚秋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天衡司的人在做新人引导。他们确实在帮人。但周明予说得对，他们人手不够。整个渡厄墟里，天衡司的石屋只有两三间，其他地方全是散落的幸存者，没人管。

【天衡司成员】

［转头看她，目光扫过她掌心的两枚心印］两枚了？

【天衡司成员】

［点头］不错。第三扇门是病之门，资料周明予应该已经给你了。我只有一句话，药不要全喝。喝一半，倒一半。药师不会检查。

她转身走回队伍。方旭凑过来。

姜北辰站在队伍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天衡司的石屋，又扫过远处幽冥阁活动的方向。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顾晚秋走到他旁边。

顾晚秋没有否认。掌心的两枚心印确实一直在微微发温，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远处灰雾中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看过去。乱石堆后面，几个人影在推搡。两个黑衣人正把一个年轻女孩往灰雾深处拖。女孩在挣扎，嘴里喊着什么。旁边有几个人看到了，但没有人动。

温如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看向顾晚秋。顾晚秋也在看那边。她的目光扫过那两个黑衣人，又扫过周围那些旁观的人。没有人动。连天衡司石屋门口的那两个人都只是远远看着，没有过去。

她收回目光。

她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温如玉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方旭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很快又转回来。沈薇从头到尾没有看那边，只是平静地跟在队伍里。老赵一直在咳嗽，什么也没注意到。姜北辰走在最后面，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翻涌的灰雾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灰雾深处，一道细长的白色裂缝缓缓张开。归世裂隙。裂缝里透出温暖的、属于人间的光。

七个人先后走进裂隙。白光吞没了他们的身影。渡厄墟的灰雾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远处，那个被拖进灰雾深处的女孩的喊声已经听不见了。天衡司石屋门口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了石屋，另一个继续站在原地，看着灰雾深处。什么都没变。

方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