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屏障合拢的那一刻,风声彻底寂灭。
万事阁的漫天灵蝶、终年不散的檀香、百年朝夕的暖意,尽数被隔在三界云海之外。
月姬立在云海渡口,身后是断义绝亲的旧居,身前是万丈凡尘。
她没有回头。
主厅里蝴夫人那句“此生不必再踏足万事阁半步”,字字如钉,钉死了她唯一的归途。百年相伴情分,一朝倾覆,恩断义疏,再无牵扯。
她孑然一身,踏碎流云,落回阔别数年的人间烟火。
凡间依旧喧嚣,车马穿街,人声沸鼎,岁岁年年皆是寻常热闹。
可这世间,再无她可归之处。
她最终回了沈知烬留给她的那座老宅。
青砖黛瓦,深院重门,草木依旧葱茏,是她曾与那人朝夕相守、共度数年烟火的地方。只是如今物是人非,虚实皆空,触目皆是荒唐。
月姬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静静立了许久。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彻底的接纳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落水那年,温良儒雅、心怀仁善的真沈知烬,便已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后来数年陪她朝夕相对、与她灯下煮茶、与她庭前赏月、后来贪权窃术、野心暴涨、最终魔化自爆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窃取皮囊的异世孤魂。
她守了数月的情,是假。
她倾尽真心护的人,从来不在那具躯壳里。
真的沈知烬,早在几月前就死得干干净净,连一缕残魂、一捧骨灰都未曾留下。
人间偌大,竟连一座埋他骨血、供她凭吊的坟冢都没有。
这世间最残忍的告别,便是无碑、无骸、无遗物、无归处。
月姬沉默数日,足不出户,将整座老宅一一走遍。
书房的笔墨纸砚、他常穿的素色长衫、腰间挂过的玉佩、案头读过的诗书、茶桌上惯用的白瓷茶盏,甚至是他亲手栽种的盆木、亲手题下的短句……所有属于沈知烬的痕迹,她尽数一一规整、细细收拢。
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失态,没有落泪。
她天性凉薄,从来不会痛哭悲嚎。爱恨溃塌、山河倾覆,于她身上,从来都只剩无声沉寂。
她寻了城郊一处清静坡地,那是从前沈知烬闲暇时提过,最喜的一处风月之地。
她在这里,亲手为他起了一座空坟。
无尸骨可葬,无骨灰可埋。
唯有一匣旧物,盛满了他留在人间、最干净、最真实、未被魔魂沾染的所有痕迹。
一抔黄土,亲手掩埋。
立碑无字,只她心底知晓,这里葬着真正的沈知烬,葬着她此生唯一的凡尘心动,葬着她数年荒唐错付的旧梦。
落土封坟的那一刻,晚风掠过荒草,轻轻掀动她的衣袂。
月姬垂眸,看着崭新隆起的土丘,心底一片荒芜平静。
从此,世间再无沈知烬。
从此,她的爱意、执念、亏欠、心动,尽数入土封存。
她亲手埋葬了自己唯一的爱情。
做完这一切,她重回那座空空荡荡的老宅。
旧物清零,痕迹埋土,庭院瞬间空寂得可怕。再也没有随处可见的故人气息,再也没有抬头低头皆是旧人的错觉。
她终于可以清醒的活着。
也终于,可以清醒的孤独着。
她接手了沈知烬留下的所有家业田产、商铺宅院,将自己彻底锁进这座空旷深宅,日复一日打理俗世琐事。
她用最琐碎的凡尘忙碌,麻木溃烂的心事。
日子过得机械、清冷、毫无波澜。
白日对账理账,规整家业,打理庭院草木,活得像个无心的寻常俗人。
入夜闭门独坐,庭深人静,万籁俱寂,所有被刻意压下去的悔恨、思念、愧疚,便会尽数翻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想蝴夫人。
想百年前云海阁楼里,那人温柔护她、岁岁伴她的模样。
是她亲手毁了这一切。
是她的迟疑、偏袒、执念,让那人终身留疤、真心尽碎、孤守云海。
情分是真的,亏欠是真的,愧疚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也是真的。
她也想沈知烬。
想那个真正温良纯粹、干干净净、早早殒命的凡人书生。
她欠他一场好好相守,欠他一份不被顶替的情深,欠他一场圆满,最后只给他一座空坟、一匣旧物、一场无人知晓的惦念。
日日思,夜夜念。
爱恨皆空,新旧皆憾。
岁月无声流转,秋来春去,寒暑更迭。
短短数月凡尘独居,无人宽慰,无人相伴,无人拆解她半分郁结。那些压在心底的悔、痛、憾、孤,日复一日啃噬她的仙元,看似无恙的仙躯,内里神魂早已悄悄衰败、黯淡、枯朽。
又是一年深秋,梧桐叶落满庭院。
凉意浸骨的清晨,月姬伏案整理账目,指尖落在泛黄纸页上,忽然一阵细微的眩晕袭来。
心口沉沉发堵,丹田仙息紊乱翻涌,浑身灵力滞涩不畅。
她微顿动作,垂眸静坐,凝神探查自身经脉气息。
下一瞬,一缕极轻、极柔、极微弱的胎息,悄然映在神识之中。
静静扎根,安稳蛰伏。
已然数月。
月姬指尖骤然僵住。
整个人彻底怔住,连呼吸都轻轻停滞。
身孕。
她怀了身孕。
那一刻,心底翻涌而出的第一情绪,是极致的荒诞、厌弃、慌乱。
她刚刚亲手埋掉所有旧物,埋掉旧梦,埋掉执念,逼着自己清醒独活、孑然度世。
偏偏就在她打算此生孤身、清静孤寂、赎罪终老的时候,天降一子。
何其讽刺,何其孽缘。
她几乎是瞬间便生出弃之的念头。
若不是这场凡尘心动,若不是这场真假难辨的情爱大梦,她不会背弃蝴夫人,不会毁去百年亲情,不会落得众叛亲离、无家可归的下场。
这场缘分,从根上便是错的。
这场孩子,是她荒唐一生最刺眼的证明。
她失去了爱人,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归途,失去了所有温情。
如今孑然一身,满心疮痍,满身罪孽,如何配养育一个新的生命?
如何能给这孩子半分温暖与安稳?
她不配为人母。
可念头起落转瞬,心底另一道牵绊死死拽住了她。
她无比清醒的知晓——
这胎息,是真沈知烬的血脉。
不是魔魂,不是骗局,不是虚妄。
是那个埋在空坟之下、尸骨无存、早早殒命的书生,留在世间唯一的、最后的血脉延续。
人间空坟无尸骨,红尘旧梦无归期。
唯此一缕血脉,是他来过、活过、被她爱过的唯一凭证。
再者,仙凡殊途,天道壁垒森严。
她身为月中仙胎,凡人与仙血脉相融本就逆天至极,亿万机缘难存其一。
这孩子能安稳扎根腹中,熬过最凶险的初结胎息,已是天道垂怜的奇迹。
是绝境里唯一的余温,是荒芜里唯一的余迹。
她狠不下心。
舍不得断了他最后的根,舍不得抹去沈知烬留在世间唯一的痕迹,舍不得这场满目疮痍人生里,最后一点真实。
万般拉扯,万般纠结,万般厌弃又万般不舍。
最后,月姬缓缓闭上眼,长睫轻颤,掩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无声默认,默然接纳。
无欢喜,无期待,无期许。
只有一片霜雪覆心的被动承担。
自此,深宅独居,无人知晓她身怀孤胎,无人问她冷暖,无人护她安危。
十月怀胎,秋霜冬雪,春来夏至。
她一人熬过所有酸软、苦痛、孤寂、忐忑。
偌大宅院,清冷无声,灯火寥寥。
临盆那日夜深天静,细雨绵绵,落满庭院。
无人接生,无人陪护,无人庆贺。
月姬凭一己仙力稳住胎元,于沉沉雨夜,诞下一名婴孩。
是个男孩。
落地无声,温顺安静,不吵不闹。
一身细软胎发,生来便是如她一般的月色银白,澄澈干净,异于凡尘所有孩童。
眉眼清淡温润,骨相清泠如月华。
承袭她月仙的清冷骨血,亦承袭沈知烬凡人的温软性情。
只是彼时的月姬,心结早已沉疴入骨,半生寒凉,满心荒芜。
她不知自身是月精仙胎,只以为自己是游离三界的异类妖身。
她看着孩子异于常人的银发,心底便下意识认定——
这是半人半妖的孩子,是逆天而生的异类孽缘。
本就对这孩子爱恨拉扯、取舍两难,心底藏着对命运的怨、对过往的恨、对自身的厌。
从他落地那一刻起,她便从未给过半分温柔。
她养他,却不亲他。
护他平安,却不与他亲近。
予他衣食安稳,却从不赠他半句软语、半分温情。
孩子自小温顺、软糯、怯懦。
许是血脉天性,许是生来便感知母亲心底的寒凉,他自小格外懂事,格外安静,格外小心翼翼。
别的孩童哭闹撒娇、缠母偎怀,他自小垂眸敛声、安分待在角落,不敢闹、不敢求、不敢亲近。
他一辈子都在悄悄看她,一辈子都在试着靠近她,一辈子都在卑微期盼一点母爱温软。
却一辈子,求而不得。
岁月倏忽,十五年光阴弹指而过。
昔日襁褓幼童,长成清俊少年。
银发依旧澄澈,眉眼愈发温润,性子温顺柔软,甚至过分怯懦敏感,自卑内敛。
十五年清冷独居,十五年母恩淡薄。
他活得安稳富足,衣食无忧,坐拥偌大沈氏家业,却活得比寒门稚子更孤苦、更缺爱。
他从未被苛待,却从未被爱过。
而月姬,也在这十五年日复一日的孤寂思念里,一点点耗尽了神魂生机。
她仙躯不老,容颜依旧停留在二十余岁清冷模样,岁月未曾在她皮肉上留下半分痕迹。
可心底的病灶,逐年深重,逐年溃烂,逐年吞噬她的仙元。
别人越活越盛,她越活越枯。
白日里,她依旧清冷自持,打理家业,看着少年安静成长,神色平淡无波。
夜里,她常常独坐庭中,望月枯坐,一坐便是整夜。
月是她本源,是她归处,可她再也回不去云海,再也等不回故人。
她夜夜望月思两人。
思蝴夫人,思当年百年温情,思自己亲手毁去的至亲羁绊,悔意蚀骨。
思沈知烬,思空坟旧物,思他短暂干净的一生,思自己错付荒唐的数年,遗憾穿心。
郁气成疾,心魔成疴。
无药可解,无医可治。
终于,在孩子十五岁这年的深秋,她油尽灯枯。
神魂彻底衰败,仙元溃散,灯枯油尽。
明明拥有千载长生寿元,本该逍遥万古,最终,硬是被执念与愧疚活生生熬到命尽。3
有点意思,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