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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二者皆失

万事阁秘录

濒临崩灭的神魂,骤然亮起一瞬微弱清明——

是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缓缓掀开沉重眼帘,猩红褪去,眼底恢复些许澄澈,却盛满癫狂的笑意与刺骨的怨毒。

他望着眼前泪流满面、茫然破碎的月姬,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疯狂,回荡在空寂阁楼之间,带着无尽不甘与恶意。

“你哭什么?”

“你日日惦念、夜夜等候、甘愿弃了仙途、赔尽数年光阴相守的那个人……”

他一字一顿,字字诛心,彻底掀开埋藏数月的终极真相:

“早在几个月前那场落水,就彻底死透了!神魂俱灭,半点不剩!”

月姬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几个月前……落水?

那一日清晰涌上脑海——

数月之前,小院河畔,他失足落水,大病一场,醒来后性情便日渐淡漠偏执,温柔渐消。

她从前只当是一场病后心境大变,只当是岁月磨人,从未敢想,那一场落水,竟是生死永别。

原来从那一日起,她的爱人,就已经不在了。

不等她崩碎的心神缓过分毫,地上的人再度轻笑出声,癫狂肆意,坦白所有隐秘:

“我哪里是什么沈知烬?”

“我是数万年后穿越而来的孤魂!恰逢他落水意识微弱,这才抢了他皮囊夺舍重生!”

“我本以为占了这副深情皮囊,骗得你的信任,再偷得万事阁长生禁术,以我在未来知晓的一切,便能扶摇直上,搏长生、揽权位、取富贵,成千秋大业!”

“我本可万古逍遥、风光无限!”

“偏偏是你们!次次拦我、次次阻我、不肯成全我半分!”

他越笑越癫狂,眼底怨毒滔天,字字皆是恶意诅咒:

“我求相守,你们说我心术不正;我求长生,你们说我执念太深!好好的交易,偏要百般刁难!”

“如今我机关算尽,终究落得身死道消、神魂俱灭的下场!”

“那又如何?!”

他放声大笑,气息涣散,却依旧不肯罢休,用尽最后力气放下恶毒狠话:

“我死,未必是终局!大不了我再度轮回,重返数万年后!”

“今日恩怨,今日债障!”

“我不得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安稳好过!”

癫狂笑声戛然而止。

话音落尽,最后一缕神魂彻底崩碎。

地上人影双目彻底闭合,身躯骤然虚化、透明,寸寸化作细碎光点,随风飘散,湮灭于云海清风之间。

半点痕迹,未曾留下。

那个来自异世、贪权贪利、窃取人生、骗她数月、毁她情爱、伤她挚友的陌生人。

彻底,消亡。

云海风静,万物归寂。

阁楼之内,只剩两人,一地寒凉。

蝴夫人立在原地,右颊血痕狰狞,魔气盘踞,伤痛彻骨,眼底冰封千里,再无半分旧情暖意。

多年知己,一朝陌路。

月姬静静站在原地,泪流满面,浑身冰凉,四肢百骸尽数浸满死寂与荒芜。

她终于彻底、清清楚楚、彻骨冰凉地明白。

她数年倾尽所有的相守,不是爱人变心。

不是岁月无情。

不是执念太深。

只是——

她的沈知烬,早在数月前,就永远永远地,不在了。

她守着一具空壳,陪着一个陌生人,自我欺骗、自我感动、煎熬内耗了整整数月。

她弃千年仙途,舍万古长生,赔尽温柔,倾尽真心,卑微迁就,执念痴癫。

所有付出,所有温柔,所有等候,所有牺牲。

尽数错付。

情爱,彻底成空。

友情,彻底残破。

数年大梦,一朝坍尽。

世间再无那个贪权贪业、窃人浮生的外来魂魄。

可残局冰冷,所有荒唐与惨痛,尽数留给了活着的人。

蝴夫人立在满地残雾之中,右颊那道魔痕狰狞深彻,横贯眉眼,魔气扎根肌理,永世无法消弭。仙肌玉骨一朝残破,百年无瑕容颜,彻底毁于一旦。

剧痛连绵不绝,可比起肉身之苦,心底翻涌的寒凉、委屈、不甘与绝望,早已将她彻底淹没。

她没有发怒斥骂,也没有即刻驱赶。

只是静默抬手,拢好凌乱衣袂,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

“随我回主厅。”

语气太沉,太寂,连常年萦绕身侧的灵蝶,都怯怯低敛翅羽,不敢轻动。

月姬垂眸,默然随行。

她心知一切罪孽皆由她而起。

若不是她数年来执念沉陷,若不是她心软两难、战场迟疑偏袒,若不是她执着一场早已作废的凡尘旧梦……

万事阁不会遭此祸乱,眼前这陪了她百年、视她为唯一亲人的人,更不会落得终身破相的下场。

主厅静谧如故,檀香袅袅,却再无半分往日温情。

蝴夫人缓缓卧坐软榻,无数莹白灵蝶围拢而来,翅间凝着清润药光,细细敷在她带伤的右颊。

她抬手抽出一柄素色团扇,轻轻斜遮右半张脸,将所有狼狈、狰狞与伤痛尽数藏于扇后,只露出半张清冷素雅的面容。

百年体面,碎了大半,她仅剩这点自持。

灵蝶振翅无声,药香弥漫,却压不住肌理深处翻涌的魔毒剧痛,更压不住她积压百年的心事。

待气息稍定,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裹着沉甸甸的荒芜与酸涩:

“你该记得,珍夫人走后,我便再无亲人。”

百年前,她于孤寒天地间捡到初生懵懂、无情无念的月姬。

彼时的月姬,饮月精而生,天性凉薄,无心无情,游离三界烟火之外。是她一手将人带在身边,岁岁相伴,年年庇护,将仅剩的温柔与牵挂,尽数给了这颗捂不热的月中寒玉。

她从未盼过月姬知恩报恩,只以为百年朝夕相伴,情分早已骨血相融。

她以为,她们会是彼此余生唯一的归处,唯一的牵绊。

“我守你近百年,护你无忧,纵你天性冷淡、寡情少欲,我也从无半分苛责。”

蝴夫人眸光落在月姬清冷的眉眼上,那双眼素来无波无澜,从未为任何人起伏,唯独那数年凡尘入世,为一个凡人,彻底乱了本心。

她压在心底数年的委屈、不甘与酸涩,终于缓缓翻涌而出:

“我百年朝夕相守,抵不过你凡间短短数年相逢。”

“你本无心,本无牵挂,是我信了你的天性凉薄,以为你终生不会动情,不会执念,更不会为任何人,背叛我、伤害我。”

她语速渐缓,字字诛心,是质问,更是濒临破碎的自嘲:

“不过一个凡间凡人,不过数年烟火相伴。你却甘愿为他弃仙途、违本心、闯禁地、助他窃我万事阁禁术。”

“月姬,你告诉我。”

她眼底终是染上一层猩红的酸涩,藏了百年的嫉妒与落寞,在此刻尽数外露:

“我百年骨肉相依,在你心里,竟比不过一场真假难辨的凡尘幻梦吗?”

话音落定,主厅死寂无声。

所有前尘往事轰然翻涌,尽数砸在月姬心头。

她终于彻底通透,彻骨寒凉。

她执念数年、倾尽所有守护的沈知烬,早在数月前那场落水意外里,神魂俱灭,彻底离世。

此后数年,她倾心相伴、为之背叛至亲、为之舍弃一切的,从来都是一个窃取皮囊、野心滔天的异世陌生人。

她的深情,是错付。

她的偏袒,是荒唐。

她的两难,是愚昧。

她毁了唯一待她至亲之人的容貌,碎了百年相依为命的情分,到头来,护的、信的、守的,皆是虚妄骗局。

月姬生性清冷,素来寡言,不懂辩解,不懂示弱,更不会卖惨博取原谅。

千错万错,皆是她一人之过。

她垂落眉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碎裂的痛楚与荒芜,身姿端立,语气平淡却沉重,只有一句无可辩驳的认罪:

“是我负你。”

短短三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蝴夫人最后一丝侥幸。

她预想过千万种答案,预想过她的苦衷、她的无奈、她的身不由己。

可偏偏,只有一句冰冷淡然的「是我负你」。

没有解释,没有挽留,没有弥补,没有半分舍不得。

百年真心,百年相守,百年悉心庇护。

到头来,只换得一句轻飘飘的认错。

蝴夫人忽然低低笑了,笑声干涩沙哑,藏尽所有破碎与癫狂。

她再也撑不住周身的平静自持,猛地抬手挥落案上所有器物。

瓷玉碎裂、书卷翻飞,满堂狼藉,声声脆响,震彻整座主厅。

积压数年的委屈、毁容的剧痛、被辜负的寒心、百年真心喂虚空的绝望,在此刻尽数爆发。

“我不要你的认错!”

她背脊挺直,扇面微微颤动,遮不住的眼底猩红彻骨,声音嘶哑崩溃:

“我守你百年,信你百年,把你当做世间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念想!我从不怕你无情,不怕你冷淡,我以为日久岁深,总能留一丝情分在你心里!”

“可你偏偏为一场短短数年的虚假情爱,叛我、伤我、负我!”

“我这半生孤苦,半生相守,终究是一场笑话!”

疯魔过后,是极致的死寂。

蝴夫人缓缓垂下手,周身所有戾气尽数收敛,眼底的波澜彻底平息,只剩下一片冰封千里的荒芜与淡漠。

所有偏爱,所有牵挂,所有百年羁绊,尽数清零。

她望着始终清冷伫立、无言无争的月姬,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尘埃,彻底死心:

“我们好聚好散吧。”

“百年情分,到此为止。”

月姬指尖微僵,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却依旧无话可说。

她欠她的,是百年相伴,是真心庇护,是终身难愈的伤疤,是彻底破碎的至亲情分。

千言万语,终是多余。

她只低声复诵一句,带着全然的愧疚与释然:

“抱歉。”

这一句抱歉,成了她们百年羁绊的最后结语。

蝴夫人闭上眼眸,字字决绝,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不必抱歉。”

“从此往后,你我陌路。”

“你既贪恋凡间那一场大梦,便留在凡尘俗世吧。”

“此生,不必再踏足万事阁半步。”

字字逐客,斩断所有过往,割裂所有牵连。

百年相依,一朝别离。

再无亲人,再无牵绊,再无云海归途。

月姬静静伫立片刻,清冷的眼底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她没有辩解,没有挽留,更没有纠缠。

生性凉薄之人,做错便认,缘尽便离。

她微微颔首,算作应下,随后转身,一步一步,默然走出这座她生活了百年的万事阁。

背影孤绝,不曾回头。

云海长风穿过空寂的长廊,卷走满地狼藉,也卷走了百年朝夕温情。

厅堂彻底安静下来。

良久,蝴夫人才缓缓挪开遮挡半边脸颊的团扇。

那道狰狞魔疤裸露在微凉天光下,触目惊心,永世留存。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殿门,望着茫茫云海,终于卸下所有强硬与决绝,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无尽孤寂与空凉:

“月姬……你终究是走了。”

“越远越好。”

风吹灵蝶,四野寂然。

偌大万事阁,仙气依旧,亭台依旧,岁月依旧。

唯独从此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只剩她一人,独守空阁,孤对云海余生。1

段评

(੭ˊᵕˋ)੭ 情节好戳人,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