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秋风穿院,落叶萧萧。
月姬卧于床榻,面色清白,眉眼安然,没有病痛挣扎,只剩一片极致的平静通透。
半生执念,半生孤寂,半生错付,半生疏离。
这一刻尽数通透。
她恍然看清所有宿命误会。
她不是妖。
她是承载星月本源的月中仙胎,是正道仙根,是天地清灵。
孩子也从来不是半人半妖的孽缘异类。
他是难得一见的半人半仙。
世间并非无半人半仙血脉,媚夭、妩娘皆有混血根底,可她孩子承袭的是最纯粹的月仙本源,血脉澄澈纯净,天赋根骨远超寻常混血,是天道眷顾的祥瑞,是万年难遇的修道奇才。
不是孽胎。
是天赐。
是天道给她满目疮痍一生里,唯一的救赎与温存。
可她亲手推开了唯一的救赎。
她误会半生,疏离半生,冷漠半生,辜负半生。
她冷待他、疏离他、不亲他、不疼他,只因自己一念认知之差,只因自己心底积满旧恨。
他无辜温顺,乖巧懂事,十五年卑微讨好,从未怨她半分,最终换来的,是半生缺爱、终生寒凉。
迟来的愧疚轰然淹没她濒临溃散的神魂。
她这一生,到底活成了什么模样?
负至亲,误良人,冷骨肉,毁情分。
爱错人,伤对人,错过所有温柔,辜负所有真心。
万般皆是她一念之差。
床榻边,银发少年垂首而立,身姿清瘦温顺,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惶恐与不安。
他不懂母亲半生沉默寒凉,不懂她眼底层层叠叠的荒芜与痛苦,不懂上一辈的爱恨决裂、云海恩怨。
他只知道,母亲快要走了。
他从小怕她、敬她、小心翼翼依恋她,哪怕从未得到半分暖意,依旧是他此生唯一的亲人。
少年声音轻轻发颤:“母亲……”
一声母亲,温柔卑微,怯弱单薄。
月姬缓缓抬眸,望着他酷似自己的眉眼,望着他温顺怯懦的模样,心底是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愧意。
她时日无多。
她死之后,这世间再无一人护他。
他性子太软、太善、太缺底气,不懂人心险恶,不懂三界风波,留在凡尘俗世,终会被磋磨、被欺凌、被辜负。
她亏欠他半生温柔,不能再亏欠他余生安稳。
放眼三界茫茫,她此生负尽所有人,决裂尽所有牵绊,可到最后,她能信、敢信、唯一能托孤的人,依旧只有那一个。
蝴夫人。
那个被她重伤、被她辜负、被她彻底伤透真心的人。
月姬抬手,指尖虚弱无力,撑不起半点灵力。
她取来纸笔,倚着残灯枯影,一字一顿,落笔清寂无声。
无辩解,无求饶,无忏悔哭诉。
只寥寥一纸遗书,写尽十五年凡尘始末,写尽孩子纯净月仙血脉,写尽稚子无辜、半生孤苦。
她不求原谅,不求和解,不念旧情。
只以最后一丝残息,卑微托付——
愿蝴夫人念百年相伴旧情,怜孩童无辜孤苦,念他对她还有用,收他入万事阁,赐他一方安稳,护他余生无忧。
写完最后一字,墨落纸干。
月姬将信叠好,递到少年手中。
她望着他,眼底是此生唯一一次清晰、认真、带着愧意的叮嘱,声音轻得像秋风残露:
“我死后,持此信,奔赴云海万事阁。”
“往后拜蝴夫人为主,听她教诲,随她修行。”
“凡尘俗世,不必再回。”
她没有说想念,没有说后悔,没有说愧疚。
这是清冷孤绝一生的月姬,能给出的,最后的温柔。
少年捏着薄薄一纸书信,指尖微颤,抬头望向床榻上气息渐弱的母亲,眼底茫然酸涩:“母亲,那您呢?”
月姬眸光轻轻落向窗外沉沉冷月,轻声一语,落定余生:
“我……守旧坟,守旧梦,守我半生过错,足矣。”
话音落,晚风穿窗,灯影轻轻摇曳。
她长生未竭,人心先死。
执念散尽,神魂归寂。
皓月悬空,秋霜满地。
沈宅深院,灯火寂灭。
半生孤寂,半生错付。
月姬阖眸,安然陨落。
寿未尽,心已朽。
仙长生,不渡痴心人。
......
数日后,晨雾漫天。
银发少年收拾简单行囊,独自一人,捧着那封遗书,辞别空荡荡的老宅,孤身踏上云海之路。
他不知前路如何,不知那位传说中的阁主是善是冷,不知自己是否会被接纳。
他只知道,这是母亲临终前,唯一给他安排的生路。
云海万重,仙山缥缈。
万事阁山门耸立,灵蝶绕飞,仙气浩荡,隔绝凡尘。
少年立于云海之下,仰头望着终年不散的云海仙雾,指尖紧捏信纸,身姿拘谨怯懦,垂首而立,温顺安静。
阁内。
蝴夫人静坐云海孤榻,团扇轻遮右脸那道永不消弭的魔疤。
当年那场背叛、那场决裂、那道刻骨伤疤、那段破碎百年情分,依旧清晰如昨。
她从未原谅月姬。
永不会释怀,永不会和解。
旧伤刻骨,真心碎尽,是此生无法抹平的缺憾与寒凉。
忽有灵蝶入内轻报:山门之外,凡尘来客,一介银发少年,求见。
蝴夫人眸光微抬,淡淡落向云海之外。
片刻后,少年被灵蝶引入主厅。
一袭素衣,清俊温顺,银发如雪,眉眼清泠。
七分酷似月姬的骨相,三分温良凡人眉眼。
那一瞬,蝴夫人眼底百年冰封的平静,骤然裂开一道细缝。
“你名是什么?”
少年垂首跪地,恭敬温顺,声音轻而怯:
“晚辈沈归墟,奉母遗命,登门拜见蝴夫人。”
他双手递出那封泛黄遗书。
蝴夫人抬手接过,指尖微凉,缓缓展开纸页。
一字一句,看尽十五年凡尘起落,看尽月姬独居孤苦、郁疾缠身、寿尽早逝,看尽这孩子半生缺爱、无辜孤苦。
纸页薄薄,字字苍凉。
她终于知晓所有后续。
原来决裂之后,那人从未好过一日。
原来她背负愧疚,执念成疾,孤身守着空坟旧宅,耗尽长生仙骨。
原来她冷漠孩子半生,到临终最后一刻,唯一托付、唯一信任、唯一想求庇护的人,依旧是她蝴夫人。
百年怨恨、百年孤寂、百年冰封,在心间轰然翻涌。
可她眼底终究无半分软意,无半分全然释怀。
她不原谅。
永远不。
当年的痛是真,伤是真,疤是真,被辜负的百年真心亦是真。
只是看着眼前温顺怯懦、半生缺爱的少年,她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稚子无辜,不该为上一辈的爱恨陪葬。
蝴夫人合起遗书,眸光沉静淡漠,落定所有权衡。
她声音清冷平稳,无喜无悲,公私分明,决断落定:
“你母旧债,与你无关。”
“从今往后,你入我万事阁,拜我为师。”
“我授你仙法,传你阁规,栽培你为万事阁第三代阁主,承我衣钵。”
少年垂首怔愣,随即俯身叩拜,温顺恭谨:
“弟子,遵命。”
灵蝶绕厅,云海无风。
自此——
凡尘空宅,葬尽痴心旧梦。
云海孤阁,收留半生孤童。
蝴夫人携百年旧疤、半生旧憾,开始亲手栽培这枚带着故人影子、身负纯粹月仙血脉的稚子。
她待他公正、温和、悉心教导,予他半生安稳、仙途坦荡、云海归处。
却永远不会告诉他,他母亲的愧疚、他母亲的孤寂、他母亲那场无人知晓、至死未平的深情与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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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字数挺多,所以分两次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