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阁云雾终年不散,冷白天光落满空旷主殿,寂寂无声。
月姬立在殿中,白衣垂落,神色笃定平静。
蝴夫人指尖一顿,抬眼时眉眼间漫开几分凉薄的嘲弄,语气惯常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讥讽:“月华本源?月姬,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可知这洗根褪仙的禁术是阁中最烈的秘禁?单凭一缕月华,可换不动。”
她话说得狠,心底却全然不是这般思量。
相伴近百年,她看着月姬从清冷寡言、不问世事的模样,一点点守着万事阁晨昏,陪着她熬过无数孤寂岁月。百年挚友情分沉甸甸压在心头,她哪里是要什么筹码,不过是想抬高门槛,逼她回头,逼她清醒。
人妖殊途,天道既定,哪有什么圆满凡尘。
她舍不得。更怕她落得一场空,最后只剩满地别离,重蹈宿命覆辙。
月姬似早料到她会这般说辞,眸色未动,抬手轻挥。
下一瞬,琳琅满目的珠光骤然铺满整座大殿。一箱箱封存完好的首饰珍宝整齐陈列,皆是她百年来一点一滴攒下的私藏。有的是历世奇遇所得,有的是岁岁闲居时亲手打磨,每一件都干净温润,藏着她漫长仙岁里为数不多的珍视之物。
蝴夫人望着那一片晃眼的璀璨,喉间的讥讽骤然哽住。
她忽然就懂了。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冲动痴情。
月姬是真的想好了,思虑周全,心意决绝,没有半分退路。
再多阻拦,也只是徒劳。
心底翻涌着酸涩与不甘,百年朝夕相伴、岁岁相守,竟抵不过凡尘数年相逢。可终究是自己宠出来的挚友,是相伴百年的故人。
蝴夫人敛去眼底所有波澜,装作漫不经心的释怀,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最后一次劝诫:“万事阁哪怕最年幼的小妖,都懂得人妖殊途、仙凡陌路的道理。月姬,你修了数百年仙身,比谁都清楚,这条路一旦踏下去,再无回头之日。你当真确定?”
月姬微微沉默,脑海中不由自主翻出久远的旧事。
初生于天地的她懵懂无知,坠落云海夹缝,无家无亲,是蝴夫人第一个朝她伸手,是这世间第一个给她容身之处、赐她归属的人。百年相伴朝夕,万事阁的云雾、灵蝶、书卷,都是她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安稳。
月姬收回心绪,垂眸,轻轻颔首,语气无半分犹疑:“我确定。”
最后一丝阻拦的力气,彻底散尽。
蝴夫人沉默良久,让两只灵蝶取来一卷暗沉古朴的秘术卷轴,指尖抚过繁复纹路,递至她面前,语气凝重刺骨:“此禁术洗筋伐脉,剥离仙根本源,施术之时是剔骨剜心之痛。一旦开启,仙途尽断、神通尽散,永世不得回溯。你想好。”
“别离,多谢。”月姬躬身道谢,小心翼翼接过卷轴,将满载一身修为的月华本源、百年珍藏尽数留下,作为交易之资。
交割完毕,她未曾多留,转身踏出这座盘踞三界、困住她百年清冷岁月的阁楼,奔赴她心之所向的凡尘人间。
待殿中只剩自己一人,看着满殿珍宝与那团温软皎洁的月华本源,蝴夫人静坐良久,眼底是无人窥见的复杂与柔软。
——她终究,舍不得让她死。
彼时山林幽静,人迹罕至。
暮色沉落,林风起势,卷得枝叶簌簌作响。月姬铺开卷轴,指尖抚过冰冷咒纹,闭眼诵念禁术箴言。
下一瞬,剧痛轰然席卷四肢百骸。
那不是皮肉之伤,是从骨髓里生生剥离仙根、割裂本源的极致痛楚。仿佛千百利刃穿梭筋骨,一寸寸刮去她数百年仙泽,抽离她与生俱来的月华灵力。
五脏六腑皆像被碾碎重组,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她身形踉跄,双膝几欲跪地,意识晃悠涣散,眼前阵阵发黑。
这禁术之烈,远超预估。
她根本撑不住。
再执意半分,只会仙根崩碎、魂飞魄散,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就在她神志濒临溃散的刹那,一缕极轻、极熟、极温暖的月华力量,隔着千山云雾,悄然渡入她即将崩毁的肉身。
温柔、稳妥、熟悉无比。
是她的月华本源。
不强,不张扬,悄无声息,虽说这半点不会恢复她的仙力神通,却稳稳护住了她濒碎的肉身根基,硬生生替她扛住最后、最凶险的术法反噬。
这一缕私藏的温柔,改不了她做凡人的结局,却悄悄为她续上数百年安稳寿元,免她凡人短短数十载的生老凋零。
剧痛之中,月姬心神一清,刹那便知是谁。
百年相知,无需言语,无需点破。
那些尘封的年少记忆瞬间清晰。
当年她心性执拗,畏惧自己无根无依、命如浮萍,执意要换《噬月冥录》求取力量。那时蝴夫人百般劝阻无果,最终依阁规取走她一缕月华本源,却私下郑重许诺,会替她永久保管本源,无论何时,只要她回头,一切皆可复原。
那人嘴上冰冷守规矩,心底永远在偷偷护着她。
心底漫开一片滚烫的暖意,酸涩与温柔缠在心头,她闭着眼,咬紧牙关,任由泪水在眼眶打转,硬是凭着这一丝支撑,扛完了整场剔骨之痛。
天光骤亮,咒纹散尽。
一身仙泽彻底剥离,周身再无半分月华清辉。
曾经凌驾尘凡、清冷出尘的月上“妖”,从此沦为一介完完全全的凡人。
她缓缓睁眼,掌心空空,再无神通法力,肉身虚弱单薄,却稳稳存续着数百年悠长岁月。
山风拂来,吹散过往百年浮沉。
从此,永不能踏入妖道、仙道,前尘尽葬。
她步履蹒跚下山,奔赴那座烟火小镇,奔赴那个温柔待她的少年。
沈知烬自那日后,便一直在小镇静静等候,心底始终惦念着那位来去如风、眉眼清冷的姑娘。再见她时,只见她眉眼温柔,褪去了往日疏离清冷,一身凡尘烟火,静静立在长街尽头。
他眼底瞬间漾开纯粹干净的笑意,温柔依旧,赤诚依旧。
没有追问她过往去向,没有探寻她神秘来历,只是快步上前,轻声问她是不是从此不走了。
月姬望着他温柔眉眼,轻轻点头。
不走了。
此后人间烟火,岁岁年年,只为他停留。
往后的日子,是月姬此生从未体会过的安稳圆满。
她留居小镇,彻底隐去过往,褪去所有仙妖纷争,做个寻常凡间女子。沈知待她极好,温柔体贴,细致入微。晨起并肩看晨光破晓,日暮相依看晚霞漫山。他外出经商归来,总会带一束她曾没见过的花,攒着市井最甜的糖,事事以她为先,岁岁温柔如初。
邻里皆羡他们情根深种,温柔般配。
岁月平淡温柔,朝朝暮暮,皆是安稳。
一晃便是数年光阴。
这几年,月姬似乎彻底放下了三界纷扰,放下了万事阁的云雾,放下了百年清冷仙生。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曾是踏月而行的月妖,快要忘了那座终年不散雾的阁楼,忘了那位与她相伴百年、嘴硬心软的挚友。
她甚至悄悄期许,或许再过些时日,她便能拥有属于自己和沈知烬的小小孩子,将这人间安稳,岁岁延续。
可世间安稳,从来最是易碎。
暮春那日,雨雾绵绵,江水湍急。
沈知烬一如往常外出采办货物,归途不慎失足落水。江水冰冷刺骨,将人瞬间卷走,几经折腾,虽被路人救回性命,却已然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月姬守在床前,衣不解带,日夜照料,满心焦灼担忧,只盼他早日醒来。
万幸三日之后,沈知烬缓缓睁眼。
那一刻,月姬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长舒一口气,满心欢喜。
可她未曾察觉——
有些东西,在这场落水意外里,已然悄然换了乾坤。
起初的异样极淡,淡到无从察觉。
依旧是那张温润清秀的眉眼,依旧是那副温和斯文的模样,连说话的声线、语调都与从前别无二致。
可细微之处,早已天翻地覆。
从前的沈知烬,看她时眼底是纯粹滚烫的温柔,干净无杂,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羞涩赤诚,眼底藏不住满心欢喜。
可如今,他眼底温柔依旧,深处却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冷翳,沉静、疏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烟火小镇、不属于少年人的深沉漠然。
他依旧会对她笑,只是笑意浅浅,不达眼底。
从前他素性温柔恬淡,不喜纷争,不爱谈及虚无缥缈的仙神长生,只愿守着烟火度日。可苏醒之后,他偶尔会静坐窗前,望着远山出神,眼神空洞辽远,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疲惫与算计。
他会偶尔脱口而出几句怪异短句,语速极快,字词古怪,绝非此方世间所有,每每察觉,又会立刻收敛,淡淡遮掩过去,只说是大病初愈、神志恍惚。
月姬只当他是落水伤身、心神受损,每每见此,只会愈发温柔体贴,悉心照料,满心都是疼惜。
她从未疑心过半分。
直至数月之后,某个晚风徐徐的夜里。
庭院星河璀璨,晚风温柔,一如往年无数个安稳朝夕。
沈知烬坐在她身侧,静静看她望月出神,沉默良久,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温和,像在闲话家常:
“泠娘,你说……这世间,真的有长生不死的法子吗?”
月姬闻声微怔,转头看他。
月色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如故,可那双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执拗与探寻。
她轻轻摇头,柔声回道:“长生虚无,不如人间岁岁安稳。”
沈知烬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刻意的诱导:“可人生短短数十载,太过仓促。我听闻世间有一处秘境阁楼,藏有通天禁术,可令人永生不灭,岁岁长存。好像……叫万事阁。”
“据说那阁楼之中,有能逆转生死、永驻青春的长生禁术。”
这一句话轻轻落地。
万事阁。
禁术。
长生。
短短几字,像惊雷骤然炸响在月姬心底。
一瞬间,数年安稳凡尘梦轰然震颤。
所有安逸、所有温柔、所有岁岁安稳的假象尽数晃动。
她心口骤然一震,心绪翻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座云雾终年不散的阁楼,浮现出那个嘴硬心软、陪她百年、最终放她自由、还悄悄替她续上百年光阴的身影------ 别离。
一幕幕旧景翻涌不息。
想起云海初逢,灵蝶翩跹,少女热烈真诚地邀她留在万事阁;想起岁岁晨昏相伴,二人共守阁楼,翻阅万卷妖命史书;想起她年少惶恐求力、步步执拗,是蝴夫人一路包容、一路成全、一路兜底。
她以为凡尘数年安稳早已冲淡过往,原来这段百年羁绊,早已深深刻进骨血。
时隔数年,她第一次,这般清晰、这般汹涌地想起那位久未相见的挚友。
夜色温柔,星河静谧。
身侧是朝夕相伴的良人,眼底是温柔笑意。
可月姬的心头,已然悄然覆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与茫然。
她看着眼前温柔如故的人,第一次,心底悄悄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