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月之子》

天道垂怜，默许清辉孕育灵胎。

长夜皓月千万年悬空，终在某一日，凝出一缕至纯月华，落地化形。

初生的少女银发覆肩，眉间浅烙一枚月牙淡痕，清泠如月，不染尘俗。她意识懵懂，身坠三界夹缝云雾之间，静静倒在空茫天地里，不知来路，不问归处。

点点蓝白灵蝶盘旋落下，柔光细碎，温柔环绕她周身。

“你……为何倒在这里？”

清脆鲜活的女声自旁侧响起。

黑发少女蹲在她身侧，眉眼明媚，灵气逼人，一双妖类独有的尖耳精致小巧。彼时的蝴夫人尚且年少，未历太多沧桑，眼底满是纯粹善意。

初生灵智混沌未开，银发少女眨了眨眼，语声空茫：“吾不知。”

蝴夫人伸手将她轻轻拉起，灵蝶齐齐振翅，温柔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待二人视线平齐，她细心示意自己的耳朵与周遭蝶群，温声解释：“我是万事阁蝴夫人，这些是我的灵蝶，不会伤人。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与族人走散了？”

月姬轻轻摇头，眼底一片空白茫然。

她自月华而生，无父无母，无族无亲，生于天地，本就一无所有。

蝴夫人望着她清冷孤孑的模样，心底忽生柔软，试探着开口：“那……我为你取一个名字，可好？”

银发少女闻言抬眸，望向天穹高悬的皓月，清辉落满她银白发丝与眉间月痕，唇齿轻启，音色清泠碎澈：

“不必。吾，名为月姬。”

“月姬……”

蝴夫人低声重复一遍，眉眼弯起，由衷赞叹：“真好听。”

目光落至她耳侧，见那一对纤细尖耳，她笑意愈发真诚恳切：“你是妖族生灵。世间流离最苦，你若无处可去，便随我回万事阁吧。我阁中收容三界离散妖众，在这里，你不会孤单。”

那是月姬入世以来，第一次接住的善意，第一次拥有的归处。

她垂眸，望着少女伸出的温热掌心，迟疑片刻，终是轻轻握住。

掌心暖意融融，吹散天地初生的孤寒。

蝴夫人瞬间笑眯了眼，雀跃又认真：“那从今往后，你便是万事阁的守护者，与我一同守阁！”

归途一路，年少的蝴夫人格外欢喜，一路絮絮说着万事阁的旧事。

“我是第二代阁主，第一代珍夫人……已经不在了。”

月姬微惑：“是飞升而去？”

提及故人，蝴夫人眼底明媚稍敛，掠过一抹浅涩自嘲：“她临走前是这般说的，道鱼姬一族身负天道宿命，被召往天境司职。”

她望着漫无边际的云海，少年心性里藏着不服与执拗：“可我从不信天道公允。若天道真有恻隐之心，怎会冷眼旁观世间流离疾苦，任由至亲离散、众生浮沉？”

月姬脚步微顿，心性通透纯粹，只低声道：“抱歉。”

“无事。”蝴夫人轻晃发髻，步摇叮当轻响，故作洒脱，“数十年旧事了，我早已释怀。”

只是眼底不甘，从未消散。

重回万事阁，满阁藏书林立，卷帙浩繁。

月姬初见满目书柜，眼底漾起诧异微光。

蝴夫人随她视线看去，耐心细说：“这边是山河志异、妖族传记，记录万千生灵一生起落。那边封存的，是阁中禁术秘录。”

彼时，一颗微小种子悄然落进月姬心底，默默生根发芽。

此后数年，月姬长居万事阁，朝夕伴在蝴夫人身侧，打理阁中琐事，岁岁相守，互为唯一知己。

闲来无事，她常翻遍藏书，看尽无数妖族宿命沉浮。

蝴夫人早早叮嘱过她：禁术皆有等价代价，无交易不可私阅，轻则疯魔失智，重则反噬失控、祸乱三界。

可书卷阅尽，她愈发通透世事——

世间弱者，从来身不由己，只能随天命漂泊；唯有强者，方能自主前路，守住自身所有。

她本是月华无根灵胎，来去由天，身不由己，拥有的一切都太过虚妄脆弱。

她怕失归处，怕失挚友，怕终有一日重回天地孤茫。

正统修行太慢，抵不过宿命翻覆。她想要力量，想要稳稳握住自己的命。

一日，藏书阁内，月姬忽然抬眸认真发问：“禁术，有何用处？”

“用以交易，维系万事阁存续。”蝴夫人如实回道，“众生以等价本源、机缘、命数换取术法，因果既定，待寿元穷尽，一切尽数收回，循环不止。”

话音未落，月姬抬手，抽出一册幽古朴旧的典籍——《噬月冥录》。

蝴夫人连忙凑近，出声提醒：“此乃月华专属禁术，可引星月之力为己用，却代价极重，反噬莫测。”

月姬眸光笃定，毫无犹疑：“我要这本。如何交易？”

蝴夫人微怔：“万事阁无特例，只要是你本源所有，皆可作价。”

“我无外物珍宝。”月姬平视着她，坦然平静，“其余代价，任由你定。”

蝴夫人眉心微蹙，念及数年朝夕相伴的唯一知己，终究忍不住劝诫：“月姬，禁术夺天地造化，偿命偿运，极易误入歧途，你三思。”

“我已知晓。”

她阅尽宿命，早已心意坚定。

蝴夫人看着她执拗模样，终是轻叹一声，凝出交易灵光卷轴：“需押上一缕你的本源之物，方可换取阅览修行资格。”

月姬垂眸，语声清泠：“吾自月华而生，便以一缕月华本源为资。”

一缕莹白皎洁的微光自她眉心剥离，纯粹温柔，是她与生俱来的本命根源。

蝴夫人小心接过，妥帖收入秘玉灵匣，郑重许诺：“此物我替你终身保管。若有一日你愿弃术归真，本源即刻归还，你我因果两清。”

彼时年少，岁岁无忧。

蝴夫人只盼挚友求力自保，岁岁平安，长守云阁。

她从未料到，多年之后一场凡尘相逢，一点人间温柔，会让这位月上灵胎，甘愿弃仙途、舍本源、断长生，踏尽红尘，奔赴一场天道写死的别离。

旧岁温柔犹在，故人前路飘零。

唯余云阁风起，岁岁念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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