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风雪,最是吃人。
那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烈,碎雪如刀,割过荒芜街巷,也割在巷角那个瘦小女童的身上。
她没有名字,自记事起,便是孤身一人。
破衣蔽体,骨瘦如柴,一双尖尖的蝶耳藏在乱发里,稍有不慎露出分毫,换来的便是世人厌弃的唾骂、孩童投掷的碎石。
世人敬仙畏神,轻贱妖魔,最厌异类孤雏。
她是蝶族遗孤,未化形、无依靠、无族人,是三界夹缝里最不起眼的尘埃。
饿了,便啃酸涩野果,嚼枯败野草;冷了,便蜷缩暗巷,借一点残墙余温苟活。岁岁冬寒,年年孤苦,她早已习惯人间薄凉,习惯旁人避之不及的眼神。
她常常望着往来结伴的行人发呆。
家人二字,是她此生最大的奢望。
哪怕依旧挨饿受冻,哪怕依旧露宿风雪,只要有一个人愿意陪她,她便不再是世间飘零的孤鬼。
可苍天吝啬,从未予她半分温暖。
风雪愈烈,天色沉暗,鹅毛大雪簌簌坠落,将巷口的热闹尽数隔绝对外。喧嚣远去,寒意浸骨,小小的孩子蜷缩在阴影里,体温一点点消散,意识渐渐迷离。
好冷。
真的好冷。
她不想死。
至少要死得明白。她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想知道是否曾有人为她驻足,是否曾有人寻过她。
她想给自己留一方墓碑,证明这苦寒世间,她真切来过一遭。
眼皮越来越重,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就在她即将坠入无边黑暗之时,点点蓝白光萤,穿透漫天风雪,温柔落在她冻僵的身侧。
是灵蝶。
寒冬不现的蝶,寻她而来。
细碎稚嫩的声响萦绕耳畔,满是焦急与心疼,团团光蝶围着她濒死的躯体盘旋,驱散了彻骨寒意。
“她在这里!终于找到她了!”
“别睡!别离,千万不要睡!”
孩童朦胧的眼眸微微睁大,费力抬着僵硬的小手,触碰那些温柔的光团,呢喃自语:“冬天……也有蝴蝶吗……好漂亮……”
“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归家。
这两个字,是她漂泊数载,听过最温柔的谎言,也是最真切的救赎。
沉沉脚步声由远及近,风雪被无形力量推开,一道清婉身影踏雪而来。女童模糊的视线里,只牢牢记住了那头宛若晴空碧落的长发,澄澈干净,是灰暗岁月里,唯一的亮色。
而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暖意缠身,屋室清雅,红木穹顶,锦被柔软,几只灵蝶静落衾上,温顺乖巧。
她茫然四顾,心口第一次褪去常年的惶恐与寒凉。
“你醒了。”
温柔女声缓缓响起,女子缓步走入屋内,晴空长发随风轻垂,耳生别致鳞耳,温润雅致,不同于凡人,也不同于她的蝶族尖耳。
“这是鱼姬一族的鳞耳。”女子看穿她的诧异,轻声解释。
孩童怯生生望着她,攥紧被褥,小声询问:“你……也是妖吗?”
“是。”女子温柔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眼底盛满悲悯温柔,“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妖,从今往后,你安全了。”
漫天灵蝶齐振翅,空灵声响齐齐附和:“我们都是家人。”
那一刻,积攒数年的孤苦委屈尽数崩塌。无依无靠的小孤雏,终于落下滚烫泪水,哽咽摇头:“我没有名字……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一只灵蝶急切上前,字字真切,“你叫别离,是我蝶族千载以来,唯一成功化形的族人。”
别离。
原来她有名有姓。
原来她不是被世间遗弃的无名尘埃。
原来她也有族人,也有归途。
余珍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孩子,心生柔软,轻声询问:“万事阁收容三界离散妖众,你可愿意,留在这里?别离。”
这是此生第一次,有人郑重唤她的名字,予她归处。
孩童用力点头,那一刻,她在心底暗暗许诺,若得安稳,必护此方天地。
自此,风雪孤雏有了家,无名小妖有了归宿。
万事阁的百年,是她此生最恣意无忧的百年。
余珍待她极尽温柔,百般纵容,将所有偏爱悉数予她。昔日怯生生、畏人眉眼的小别离,被岁月与温柔精心娇养,渐渐褪去怯懦,长成了肆意骄矜、眉眼明媚的少女。
她一身华饰,步摇叮当,衣袂翩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蜷缩暗巷、苟延残喘的孤雏。
百年温柔,磨尽苦寒。
她会孩子气地闯进书房,叉腰赌气,喊着余珍的名讳,讨要许诺已久的西市花簪;会因为一句“下次”就跺脚赌气,摔门而去,闹着小孩子的脾气。
彼时的她不懂忧愁,不知离别,恃宠而骄,肆意妄为。
每次她闹别扭,余珍皆是无奈纵容,软声安抚。唯独偶尔提及散落无依的小妖,眼底会掠过一丝深重焦虑。
那时的别离尚且不懂,那温柔包容的背后,藏着何等沉重的宿命枷锁。
余珍是上古鱼姬血脉,一族温顺祥和,与世无争,却偏偏被天道锁死命格。鱼姬一脉尽数覆灭,族人耗尽毕生修为护她独活,可天命难逆,她的妖力早已被天道注定寸寸流逝,寿数早已写死终局。
她守着万事阁,守着一众流离妖众,守着娇纵懵懂的别离,独自扛着天命将至的恐慌,熬一日,便是多护别离一日。
她总想再多护她几年,总想让这个苦尽甘来的孩子,多无忧无虑一阵。
可天命从不待人。
终于有一日,余珍卸下所有温柔纵容,第一次对她严肃沉言,教她理政,教她掌阁,教她扛起万事阁的责任。
“别离,我不能陪你一辈子。我死之后,唯有你能继承万事阁。”
短短一语,击碎了别离百年的安稳梦境。
她捂着耳朵崩溃大哭,偏执抗拒,不肯听、不肯信。百年相伴温情早已入骨,余珍是她唯一的家人,是她全部的世间暖意。
她不要权势,不要阁主之位,她只要她的珍夫人,岁岁年年,常伴身旁。
“妖亦有生老病死,这是天道法则。”余珍轻拥着崩溃的她,嗓音轻而落寞。
年少的别离红着眼,颤抖着乞求:“能不能和天道求求情,我们一起活,一起死,好不好?”
何其天真,何其纯粹。
可天道无情,棋局既定,从无半分情面可讲。
那一日,她赌气摔门而去,恼她提及离别,恼她预判生死,恼她打碎自己所有美梦。却不知,身后那人望着空荡怀抱,满心苍凉无奈。
我的别离,何时才能学会,世间万般,皆逃不过天命别离。
自此之后,别离置气沉默,二人之间隔了一层无声薄冰。
她被迫学着执掌阁中事务,学着收敛心性,学着褪去孩子气。可心底始终藏着一丝侥幸,她不信温柔护她百年的人,会真的离她而去。
直到那一日,灵蝶仓皇闯殿,声线颤抖破碎——
“阁主!珍夫人不行了!”
那一刻,百年侥幸,尽数崩塌。
她疯一般冲进卧房,昔日从容温柔的人静静躺卧榻上。那头绝美的晴空长发彻底黯淡,剔透的鱼姬鳞耳失去光泽,一身生命力尽数消散,油尽灯枯。
别离双膝跪地,颤抖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嘶哑破碎,慌乱无措。
余珍勉强睁眼,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女,虚弱浅笑。
弥留走马灯闪回,遗失百年的记忆尽数归位。
她终于想起一切。
不是族人弃她,是全族以身殉命,以修为续她残生。鱼姬灭族,血脉凋零,从来不是意外,是天道既定的覆灭结局,是早早写好的天命剧本。
她挣扎百年,对抗百年,终究逃不过天道落笔的终局。
“别离……万事阁……交给你了……”
她望着哭到浑身颤抖的少女,眼底是万般温柔与释然。
“我终于……可以和族人团聚了。”
话音落尽,身形化作漫天剔透泡沫,随风消散,干干净净,不留分毫。
天地寂静。
卧房空荡。
世间再无温柔护她的余珍。
那一日,大雪未落,可别离的世界,再度风雪封山。
百年娇纵,一朝覆灭。
那个会撒娇、会赌气、会讨要花簪的小妖别离,永远留在了百年温柔旧梦里。
活下来的,是看透天道无情、亲历天命刻薄、被宿命硬生生催熟的新阁主——蝴夫人。
她终于学会了离别。
是以此生最痛、最彻骨的方式。
她终于彻底看清,所谓天道,不过是一手操控生死、编排离合、碾碎人间所有温柔的棋局。
众生浮沉,皆是戏子。
无人可逃,无人可逆。
可她偏要逆。
百年前,天道写她孤苦飘零,写她至亲尽散,写她无依无靠。
百年后,她偏要执掌万事阁,偏要护尽流离妖众,偏要对抗天命,偏要撕碎这可笑的天道剧本。
她冷眼望断三界风云,心底永远刻着那场旧雪,那场别离。
从此世间无别离,唯有蝴夫人,终生逆天命。
…… ………………
把这个改成番外了嘻嘻,这样看着美观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