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姬自诞生起,灵台空明,没有喜怒,没有过往记忆,长久驻守在三界夹缝的万世阁。阁中往来皆是仙妖,人人心怀立场与算计,温情是稀罕物。唯有奉命下界搜寻走失小妖那一次,在凡间灯会上,她遇见了沈知烬。
沈知烬性情温软,眉眼总是浸着淡淡的暖意,待人纯粹,不带半分功利之心。
那一次公务结束,月姬返回万事阁。
往后的相逢,全凭蝴夫人的委派。只有凡间又有小妖走失,她才得以下界,短暂踏入那片烟火小镇,偶尔远远望见沈知烬。有时只是遥遥一瞥,有时仅有寥寥数语,任务时限一到,便要即刻归阁。
他们之间隔着三界层叠的壁垒,相见是偶然,别离是常态。
月姬尚不能分辨心底翻涌的陌生情绪是什么。她只知,每当静坐在万事阁空旷的回廊,万籁俱寂之时,脑海里会浮起那人温和的眉眼。从前心如寒月,不染尘埃,如今却会为这凡间凡人,悄悄泛起涟漪。
蝴夫人隐约察觉到了月姬的变化。
往日里月姬行事果决,心神恒定,如今却常常失神,眼底那亘古不变的清寒,会掠过一丝恍惚。蝴夫人暗自记下这桩异状,只是猜不透根源。
她只当是往返三界奔波,扰动了月姬月光本源的心性,并未深究。
直到一日,清甜的桂香毫无征兆漫入万世阁的庭院,白雾自虚空缓缓淌落,两道半人半仙的身影踏桂香现身。是天道座下双生桂花仙使者。
姐姐妩娘身着浅金绣桂纹的仙裙, 妹妹媚夭一身利落劲装,短戈悬于腰间,眉眼冷冽。
蝴夫人斜倚廊柱,抬眼淡淡扫过二人,半分客套虚礼都懒得维持。她厌憎天道那无形之手,将众生悲欢尽数编排成既定剧本。只要是天道麾下的使者,她一并心生厌烦。
妩娘缓步上前,声线温软:
“蝴夫人,我姐妹二人,只是奉天道谕令前来传示警示,并非我姐妹私意。月姬命格异动,情根暗生,心念牵于凡间一名凡人。数次借公务下界,二人相逢。此缘会催生执念,来日她为求与凡人相守,不惜寻觅禁术,背弃万世阁,害了你呀。”
媚夭静静立在姐姐身侧,暂未开口。
蝴夫人听完,低低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袖口,语调裹着一层讥讽,半点情面不留:
“哦?天道又推演好了?真是辛苦二位,千里迢迢过来,专程给我送一段写好的话本子。”
妩娘闻言,不急不恼,依旧维持那副无辜模样,轻轻摆手:
“阁主,此言并非我杜撰,皆是天道所示。我姐妹不过是传声之人,好坏是非,都与我们无关。”
“隐患?”蝴夫人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姐妹二人身上,阴阳的意味更重,“这天道总爱提前把结局摆出来吓唬人。它说月姬会动心,会寻禁术,会叛离万世阁。那若是我什么都不做,偏偏什么都没发生,这天道的推演,岂不是成了一纸空话?”
媚夭听见蝴夫人句句嘲讽,言语刻薄地对着姐姐,护姐的心瞬间被挑起,眼底浮起明显敌意,冷声道:
“你大可轻视天道,但不必用这般语气刁难我姐姐。警示的话我们已经带到,日后祸事酿成,是你自己的抉择。”
她不是为天道争辩,只是看不惯蝴夫人用这种刻薄的口吻对待妩娘。
“补救?”蝴夫人挑眉,语气带着锋芒,“按天道的意思,要我锁了月姬,断了她下界的差事,顺着它写好的剧本去防备,最后反倒坐实这场劫难?好一个环环相扣的算计。”
她微微前倾身子,笑意凉薄:
“回去转告你们那位天道。众生的路,不是由它一笔一画敲定的。不必一次次遣人来我万世阁耳边念叨预言,我听着厌烦。”
妩娘依旧不接蝴夫人的对峙,轻巧地把所有责任推回天道身上:
“我只是奉命传话,阁主想如何抉择,都随阁主。我姐妹只负责将谕令带到,其余的,不归我们管。”
“话你们已经带到,我知道了。阁内还有事务要处理,二位仙使,慢走,不送。”蝴夫人直接下逐客令,干脆利落,不再多给情面。
媚夭眉头紧锁,还想再呛几句,妩娘也没有拉住她劝解,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摆出一副“我不插手,一切听凭事态发展”的姿态。媚夭冷冷盯着蝴夫人,满是不悦,终究只是抿紧唇不再多言。妩娘微微颔首,同媚夭转身踏入桂雾,身影渐渐消散。
桂香慢慢褪去,庭院重归寂静。
蝴夫人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唇角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藏着对天道剧本的不屑。
她不会去盘问月姬,更不会限制月姬外出执行任务,她认为自己与月姬百年的交情,已经胜过一切了,仅仅天道的一句话是不可能引起她的怀疑。
天道预判月姬会生出凡念、背叛万事阁?
那她便冷眼旁观。她倒要看看,故事里的人,是否真的只能顺着写好的命运走。
万事阁长廊之上,月姬独自凭栏,隔着三界云雾遥遥望向凡间。她尚且不知,方才天道的使者来过,也不知道一场关于命运与反抗的博弈,已经悄然开启。她不知道方才庭院之中,天道派来的双生桂花仙已经见过蝴夫人,更不知道一场关于她命格的警示,刚刚落定。
晚风穿过三界夹缝,带着凡间独有的烟火气息,轻轻拂动她的长发。她本就是月光孕育而生,生来灵台清寂,无喜无悲,记忆一片空白。长久驻守在万事阁,她日日只记得处理蝴夫人交付的事情,往来打交道的,皆是仙、妖、魔,人人心中藏着权衡,一言一行都带着目的。
唯独凡间那一次灯神会,遇见的沈知烬不一样。
沈知烬的温柔不带算计,平和得像春夜流淌的溪水,安静又妥帖。
她本只有借着差事,才能短暂踏足凡间。每一次下界,都是限时的公务,寻走失的小妖,处理掉对万事阁有害的人,办完便必须即刻返回万事阁。相遇从来都不是随心所欲,只能等蝴夫人委派任务,才有机会踏入那座小镇,远远瞥见那人的身影。
月姬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发间的那支发簪——就是当初沈知烬捡起来还给她的那一支。
她那时随口报了假名月泠娘,转身就离开,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擦肩而过的凡人。可自那之后,那道温润的身影,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脑海。
她不懂这种心绪叫什么。
不是同僚间的托付,不是仙妖之间的博弈。每当她静坐长廊,望向凡间所在的方向,心底那片亘古冰封的月光,就会轻轻震颤。
旁人的情绪,书本里写过,欢喜、思念、怅惘。可那些文字对她而言,从前只是冰冷的记载。直到遇见沈知烬,她才慢慢体会到,有一种念想,会在安静无人的时候悄悄漫上来。
她盼着蝴夫人再交付凡间的差事。
不是为了搜寻小妖,是想再见到沈知烬。
月姬微微垂眸,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雾,望向三界之下的凡界。她尚且不知道,这份悄然滋生的念想,已经被天道窥见。更不知道,若是执念继续生长,往后她会甘愿寻觅禁术,以巨大代价,换取化为凡人的机会,背弃她如今守护的万世阁。
长廊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清冷无瑕。
她只静静等候下一次下界的契机,心底藏着一份连自己都尚未读懂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