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姬受蝴夫人所托,下山入凡,于烟火镇上寻觅一只走失的小妖。
恰逢镇上一年一度的灯神盛会,长街灯火如昼,人流如织,喧嚣声此起彼伏。她步履从容穿行人群,途经一处售卖玲珑提灯的小摊时,一道略显局促的嗓音忽然自身侧响起。
“姑娘,你的发簪……”
微凉指尖轻轻拽住她的广袖,猝然阻了她的去路。
被无端牵绊,月姬蹙眉旋身回望,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灯火映眸,男子抬眼的瞬间,直直撞进一张不染尘俗、倾城绝艳的面庞。眉眼清冷如月,容色剔透如仙,淡淡一瞥,便叫人间万般烟火皆失了颜色。
他心头骤震,慌忙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手足无措得不知目光该落向何处。待视线慌乱间再度对上她凉淡无波的双眸,少年耳根瞬间爬满绯红,连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局促的颤意。
“姑、姑娘,你的发簪掉了。”
他双手捧着一支素雅玉簪,递至她身前,姿态恭谨又羞怯。
月姬垂眸一扫,确是自己方才不慎遗落的饰物。她素来寡淡,不喜凡尘纠葛,只淡淡开口。
“多谢。”
指尖轻扬,从容接过发簪,她不欲多做停留,转身便要离去。
“姑娘留步!”
少年情急出声,连忙唤住她,心跳纷乱不止,鼓足毕生勇气报上姓名,目光灼灼望着她的背影:“我名沈知烬!不知可否敢问姑娘芳名?”
月姬脚步未顿,随口赠予一个假名,音色清泠似碎玉:“月泠娘。”
语落,她身姿轻挪,汇入往来人潮之中,转瞬便走远。
沈知烬立在原地,怔怔凝着那道清冷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晚风拂过耳畔,只余下那温柔二字反复萦绕心头。
“泠娘……”
轻声呢喃,字字缱绻,落满满心欢喜与惦念。
次日入夜。
月姬终于寻得那只走失的小妖。小妖机缘巧合,历经一场虚惊,竟顺利褪去原形,化出稚嫩人形。只是初入人身、身处陌生凡尘,小家伙满心惶恐,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含着泪光,紧紧攥着月姬的衣袖。
“月姨娘,这里好可怕……”
小妖抽抽搭搭依偎在她身侧,步步相随,跟着她往临街的客栈走去。
再度途经昨日那处提灯小摊,一道带着惊喜与雀跃的嗓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泠娘?”
月姬眉心微蹙。这声音隐约耳熟,可她心绪淡然,素来不记凡尘路人,一时竟想不起究竟是谁。
身后的脚步声快步追来,带着几分急切:“等等,泠娘!”
月姬缓缓回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闲散垂落的手于背后悄然攥紧,灵力暗自蓄于掌心,神色清冷戒备。她惯于独处,厌恶无端纠缠,只当是遇上了难缠的凡尘之人。
沈知烬望着眼前佳人,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羞涩与欣喜,指尖微微蜷缩,反复酝酿许久,才鼓起勇气轻声邀约,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今夜灯会盛景正好,我……我可否邀你一同前往?”
掌心紧绷的力道缓缓松开,月姬敛去周身浅淡的戒备,视线轻淡掠过他,语气疏离干脆:“不去。”
短短二字,清冷如雪,瞬间浇灭少年所有期许。
沈知烬肩头微微耷拉下去,眉眼染上浓浓的失落,像只被拒之门外的温顺小狗,低声讷讷致歉:“啊……抱歉,是我唐突了。”
一旁的小妖怯生生拽了拽月姬的衣角,软糯出声:“月姨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我想家了……”
沈知烬这时才留意到月姬身侧跟着个眉眼稚嫩的孩童,心中微讶,连忙收敛失落,温柔试着搭话:“好可爱的孩子,敢问……是你的外甥吗?”
小妖生性胆怯,连忙往月姬身后缩了缩,只探出半张小脸,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温和的少年。
月姬无意与外人赘述半句,牵着小妖转身便走,背影决绝,只留下一句冷淡话语飘散在风里:“与你无关。”
话音落,人已渐行渐远。
沈知烬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轻轻压了一块软石,闷闷的,说不出的酸涩怅然。
月姬领着小妖踏入客栈,开了一间客房。她俯身替小家伙掖好被角,轻声叮嘱:“你在此安心歇息,明日我们再动身返程。”
小妖乖乖躺好,睁着澄澈的眼眸望着她:“那月姨娘你呢?”
月姬向外迈步的身影微微一顿,音色平静无波:“我在外间守着。”
夜色深沉,长街灯火依旧摇曳不息。
客栈楼下的茶摊旁,小厮看着自家少爷伫立远眺、满目愁绪的模样,忍不住上前斟茶宽慰。
“少爷,依属下看,那位月姑娘,怕是不会应约的。”
沈知烬凝望着客栈的方向,眉眼间满是郁郁不解,轻声轻叹:“她为何始终不愿与我多说几句?看她神色,好似连与我片刻相处,都万般不愿。”
小厮见他情根深种、备受冷落,一时急了心思,脱口而出馊主意:“既然软的不行,不如咱们直接绑……”
话音未落,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已然落在他肩头。
沈知烬面色骤然沉下,眼底褪去温柔,添上几分愠怒:“胡闹!岂能行此强人所难之事!”
他心悦之人,只想小心翼翼珍视、尽心呵护,分毫冒犯、逼迫,他都舍不得。
夜风卷着街巷里残留的灯油暖意,拂过青石板路。
沈知烬立在原地,望着月姬决绝离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拉住她衣袖时的微凉触感。他眉眼恹恹,心底堵着一股说不清的失落。自昨日惊鸿一瞥,那抹清冷绝色便牢牢刻在他心底,本以为灯会是天赐的相逢机缘,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冰冷的“与你无关”。
身旁小厮捂着被打疼的胳膊,小声嘟囔:“少爷,您何必这般迁就?寻常女子哪有这般冷冰冰的,不知好歹。”
“闭嘴。”沈知烬收回目光,眼底褪去温柔,添了几分固执,“她性子冷淡,许是生性如此,并非有意冷落我。”
他生在书香富庶之家,自幼温润有礼,从未对何人这般上心。偏偏月姬一身疏离仙气,眉眼清冷,拒人千里,越是难以靠近,越让他心尖惦念。
夜色渐深,镇上灯会愈发热闹,流光溢彩的提灯挂满长街,人声喧沸,烟火漫天。
客栈外的廊檐下,月姬负手而立,静静守在窗边。
屋内小妖已经累得沉沉睡去,小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想来初化人形、离了妖界故土,心底满是惶恐不安。月姬受蝴夫人所托,护她周全,便分毫不敢松懈。
她本是吸收月之精华所诞生的月妖,心性淡漠,无心凡尘情爱,方才面对沈知烬的热忱搭讪,只觉是凡人无谓的情愫纠缠,懒得应付。
可耳边迟迟萦绕着少年失落又温柔的语调,一遍遍念着她随口杜撰的名字——泠娘。
正出神时,廊下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是沈知烬走了过来。
他提着一盏小巧的玉兔提灯,缓步走来,步伐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少年褪去了白日的羞涩局促,眉眼温柔干净,站在灯火阑珊处,遥遥望着立在夜色中的白衣女子。
今夜月华皎皎,落了满身清辉,衬得月姬眉眼愈发绝尘清冷,不似凡尘之人。
没想到真能在客栈廊内碰见还没睡的月姬,沈知烬心跳微乱,停在三步之外,不敢靠近,轻声开口:“深夜风寒,姑娘站在这里许久,怕是会着凉。”
月姬回神,侧目看来,眸色淡淡,无波无澜:“公子还不走?”
“我……”沈知烬捏紧手中灯柄,耳尖微热,鼓起勇气抬眼,“我知晓你不愿赴灯会,我不强求。只是方才见你带着孩童,此地鱼龙混杂,夜里不甚安稳,我想在此守一会儿,护你们一夜安稳。”
他从不强求,只想默默靠近。
月姬微微一怔。
她见惯了世人贪婪、谄媚、算计,从未见过有人这般纯粹,被她冷言拒绝、漠然疏离之后,不恼不怨,反倒甘愿为陌生的她驻足守夜。
“不必。”月姬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疏离,“我自保足矣。”
“我知晓姑娘本领不凡。”沈知烬眼底带着赤诚,轻轻将手中玉兔灯递过来,灯影摇曳,暖光温柔,“只是长夜漆黑,灯火可照前路。这盏灯送你,不算邀约,只当昨日拾簪的谢礼。”
昨日他拾簪归还,她只一句淡漠道谢,今日他借灯回赠,笨拙又真诚。
月姬垂眸看向那盏玲珑提灯,暖黄的灯光落在少年干净温柔的眉眼上,消解了夜色的寒凉。她修行千年,见惯日月星河,却从未被这般细碎温热的凡人善意打动过。
她沉默片刻,终是抬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相触,微凉指尖撞上温热掌心,沈知烬浑身一僵,耳尖瞬间红透,慌忙收回手,局促地别开眼,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屋内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小妖揉着眼睛推开窗,探出小小的脑袋,怯生生看向外面的沈知烬,小声道:“月姨娘,我们现在就要走了吗?”
沈知烬闻声,温柔看向小妖,眉眼柔和至极:“抱歉吵醒你了……是我怕夜里有坏人,想来此守着你们。”
小妖心性单纯,瞬间放下了胆怯,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哥哥人好好,比镇上的好人还要温柔!”
月姬看着小妖松弛下来的模样,心底微动。
这几日小妖受惊不安,终日惴惴,竟是被这少年一点细碎温柔抚平了惶恐。
沈知烬见小妖不再怕他,眉眼弯起,轻声询问:“明日你们要离开镇上吗?”
“嗯。”月姬颔首。
话音落下,沈知烬眼底瞬间染上落寞,藏不住的失落。他踌躇良久,小心翼翼开口:“那……日后,我还能再见你吗,泠娘?”
月姬望着他眼底纯粹又热烈的期许,千年不变的心湖,第一次泛起浅浅涟漪。
她本是凡尘过客,事了便要携小妖回归万事阁,本不该与凡人纠缠,更不该留任何期许。
可看着少年眼底滚烫的真心,那句决绝的“不必”,终究没能说出口。
夜风拂过,灯影摇曳。
月姬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声音清泠如月色:“有缘,自会相逢。”
沈知烬猛地抬眼,眼底瞬间亮起星光,所有的失落一扫而空,重重点头:“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他不知她是谁,不知她来自何方,不知她姓名真假,甚至不知她何时再来,可他心甘情愿,守着一句虚无缥缈的缘分,满心期许。
月姬不再言语,转身叮嘱小妖回床睡好。
身后,沈知烬提着空空的手心,立在漫天灯火与月色之中,静静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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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调休了只放一天。这周就这一章。已经尽力多打点字了。下次更新等中秋吧(○` 3′○)